金海市烈士陵园坐落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面朝大海,背靠青山。
清明已经过了,陵园里很安静,只有松柏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韩斌拄着一根铝合金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许长生走在他左边,小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瓶白酒和三个纸杯。孙怡走在最后面,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台阶一共一百零八级。韩斌数过。
老赵的墓在第七排的中间位置,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金色的字:赵虎烈士之墓。生卒年月。下面一行小字:金海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
墓前还摆着之前别人来祭奠时留下的花束,有些已经干枯了,花瓣卷曲发黑。墓碑前面的石台上,还有几根燃尽的烟头和一小摊蜡油。
韩斌在墓前站定。他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老赵穿着警服,目光坚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齐把三个纸杯摆在石台上,拧开白酒瓶盖,倒了三杯。酒是高度的,烈香在空气中散开,和松柏的气息混在一起。
韩斌把拐杖靠在墓边的石柱上,慢慢地蹲下来。他端起一杯酒,举到墓碑前。
“老赵。”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三个月前清晰多了,“兄弟来晚了。”
他把那杯酒慢慢地洒在墓前的泥土里。酒液渗下去,在灰色的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然后他端起第二杯。
“你儿子的事,你放心。我会供他上学;他不想上学,我教他本事。你别担心。”
第二杯酒洒下去。
第三杯他端起来,没有洒。他凑到嘴边,自己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老赵,这口酒是我欠你的。”他用右手擦了擦嘴角,“你是替我死的。我这辈子还不了你这条命了。但我韩斌把话撂在这儿——你儿子就是我儿子。谁欺负他,我跟他没完。”
他把第三杯酒洒在墓前。
金海市戒毒所,康复区。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茂密,绿荫匝地。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杨雪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比照片里长了一些,齐耳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是干净的、清亮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在看韩斌发来的消息。
两个月前,戒毒所允许她和外界联系了。
韩斌每周给她发一条消息,内容都很短——“今天医生说我左手有感觉了”“今天许队来看我了,给我带了饺子”“今天太阳好,你出来晒晒”。
她每一条都存着,不舍得删。
今天韩斌说要来看她。她从早上就开始等。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杨雪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韩斌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他看着杨雪,看了好几秒。
“你胖了。”他说。
杨雪站起来,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跑过去,但腿发软,走了两步就站在那儿,捂着嘴哭。
韩斌走过去,用右手抬起,不太熟练地、笨拙地,擦了一下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杨雪一把抓住他的手,握住,攥得很紧。她的手在发抖,韩斌能感觉到。
“你的手……”杨雪低头看着他的左手,那根白色的吊带,那只垂着的、没有力气的手。
“医生说慢慢恢复,急不来。”韩斌的声音很平静,“右手不是好好的嘛,够用了。”
杨雪哭得更厉害了。
韩斌等杨雪哭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杨雪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如果复查没问题,就可以办出院了。”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你一个人怎么接我?”杨雪看了一眼他的拐杖,“你自己走路都费劲。”
韩斌沉默了一秒。
“许队说他开车送我。”
杨雪又哭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她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韩斌的右手环过去,搂住她的背。他的拐杖失去了支撑,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
远处,许长生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开了。
。。。。。。
金海港,07库区。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港区的混凝土路面上,把集装箱的影子拉得很长。
龙门吊还在运转,吊臂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钢铁手臂。
远处有货轮在鸣笛,声音低沉悠长,贴着海面传得很远。
许长生站在1823仓库旧址前。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卷帘门紧闭的钢结构仓库,门口有密码挂锁,里面藏着五吨高纯度冰毒。
如今,仓库已经被拆除了,地面重新硬化过,铺了一层崭新的沥青。
这里不再是仓库,而是一片普通的堆场,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标准集装箱。
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许长生站在那里,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手电筒光柱扫过那些木箱的时刻,想起老钱的便携式检测仪发出蜂鸣的声音。
“甲基苯丙胺,阳性。”“冰毒,高纯度的。”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父。”
小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现在已经是刑侦支队副大队长了,肩上换了新的警衔,整个人看起来稳重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许长生没有回头。
“部里的调令下了,下周您要去安城报到了。我猜您走之前,肯定会来这儿看一眼。”
小齐也看着那片堆场,“果然你就在这里。”
“师父,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小齐说。
“问。”
“177到底是什么意思?您说它在航海术语里是‘暗礁’,周鸿斌是那个意思吗?”
许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周鸿斌自己不一定知道这个航海术语。他刻下177,也许就是单纯地提醒我们那个保险箱的号码。但后来我查了一下,177在航海术语里,确实是‘暗礁’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小齐。
“不过也许他也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帮人洗钱,不是给薛慕文当白手套,而是明明看到了暗礁,却没有及早转向。”
海风大了些,吹得许长生的衣角猎猎作响。
“小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吗?”
“不知道。”
“我想记住这个地方。”许长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因为这里有五吨冰毒,不是因为这里有枪战,不是因为这里有牺牲。而是因为这里是一个起点。”
“起点?”
“这个案子,是从这里开始变大的。”许长生说,“从翡翠湾命案,到177,到保险箱,到白小鹿,到五吨冰毒,到韩斌,到刘志强,到刘长河,到魏凤山。
如果没有这个仓库,也许这个案子就会停在‘情杀后自杀’那四个字上。”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记住这个地方。以后不管我在哪儿,不管我办什么案子,我都要记得——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案子底下,都可能藏着暗礁。”
小齐沉默了很久,若有所思。
“师父,我记住了。”
许长生转过身,看着小齐。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亮——和几个月前在翡翠湾公寓的现场,蹲在那张被咖啡渍浸湿的报纸前,盯着“177”三个数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周我就要去安城了。”许长生说,“金海这边,你多上心。”
“师父,您放心。”
许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沿着港区的路,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堆场。集装箱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色的光,龙门吊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座静默的纪念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齐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喊了一声:“师父!”
许长生停下来。
“177在航海术语里,是‘暗礁’的意思。那如果以后我们遇到了暗礁,该怎么办?”
许长生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个空旷的港区里,落在集装箱和龙门吊之间,落在海风和夕阳里。
“暗礁不会消失。但航灯会一直亮着。”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小齐站在原地,看着许长生的背影。
那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港区的大门,走向外面的公路,走向金海市的万家灯火。
远处,一艘货轮正鸣笛出港,驶向开阔的水域。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码头上,但小齐记住了。
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全文完)
《许长生探案III之海泊河碎尸》— 上海宝木 著。本章节 第40章 暗礁(40)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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