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启明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过琉璃窗瓦,定格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
门外候着的四个人,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他们的骨血:
冯梦龙,五十八岁,苏州府的失意贡生。
一辈子没摸到进士的边,却用《三言》养活了南直隶半数以上的书商,自己到头来仍是个清贫书生。
凌蒙初,五十二岁,湖州副贡,同样是考场上的败将。
他写“二拍”,写《虬髯翁》,名头与冯梦龙并驾齐驱,坊间合称“冯凌”,那是大明通俗文学的两座孤峰。
金圣叹,二十四岁,苏州府最不安分的狂生。
功名未立,却已凭着评点《水浒》的狂气,骂得天下文人噤若寒蝉。
这人有个癖好,专爱在书眉处留白批注,笔锋如刀,常把原着剜得鲜血淋漓,偏生百姓爱极了这份离经叛道。
陆人龙,三十六岁,钱塘写手。
他与兄长陆云龙一出笔、一出钱,在西湖边上经营出的名声,丝毫不逊于那几位大家。
朱启明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翻阅的史书以及手机里刷到过那些沽名钓誉的历史博主,它们信誓旦旦地叫嚣:“明末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五,万民皆盲。”
他曾信以为真。
穿越元年,他信;
二年,他亦信。
直到他登基后,亲手撕开户部的封条,查阅各地书坊的税银,翻开那厚得压手的刻书目录——苏州书坊四十七家,杭州三十五家,南京五十二家,福建建阳更是扎堆了六十八家。
每年新刻书籍,少则三五千种,多则上万。一本《三国演义》,从嘉靖刻到天启,翻版不下二十次。金圣叹的评本尚未脱稿,书商的骡车已在门口排成了长龙。
“识字率低?”朱启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中。
三百年的文明断层,多少风华被后来者的铁蹄践踏成泥?
连他这个自诩先知的穿越者,竟也带着满脑子的傲慢与偏见。
“妈的,建奴狗贼!”他低声咒骂。
门外那四人,若历史未曾偏航,再过十余载,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书被列为禁文,人被屠于城下,精美的刻版被当成引火的柴薪。
识字的人要么引颈受戮,要么剃发易服,在屈辱中苟延残喘。
然后,三百年后的史书便能堂而皇之地写下:“明人多愚昧,识字者寡。”
“因为你们把识字的人都杀绝了!”朱启明猛地攥紧拳头,又颓然松开。
门外站着的,是本该葬身于那场浩劫的文明火种。
现在,他们活着。书在印,话在传,脑子里的奇思妙想还在流淌。
这就是他打了十几年仗的意义。不是为了那几亩薄田,不是为了内库的银子,更不是为了那些冷冰冰的火铳。
是为了这些人能挺直腰杆活着,为了他们的子孙三百年后,不必被人指着鼻子羞辱。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细若蚊蝇,在身后响起,“人到了,可要通传?”
朱启明敛去眼中的戾气,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袍子,淡然道:“传。”
他坐回书案后,指尖抚过一本厚实的《水浒传》,那是金圣叹的评本。
四人鱼贯而入。
冯梦龙走在最前,鬓发如霜,脊梁微蜷,唯有一双眼眸清亮如炬。
凌蒙初紧随其后,清瘦高挑,脸上挂着常年与市井周旋的圆融。
金圣叹年岁最轻,昂首阔步,眼珠子不安分地四处打量,浑身透着股刺头的青涩。
末尾的陆人龙则显得拘谨,步子迈得极小,生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赐座。”
朱启明未曾抬头,随手翻开一页,读道:
“‘武松是大英雄,却非大豪杰。’金先生,此话怎讲?”
金圣叹未料到天子竟会以此开篇,先是一怔,旋即挺起胸膛,声如金石:
“豪杰求名,英雄求义。武松打虎,只因他在那,虎也在那。他不杀虎,虎便食人。这是命,更是骨头。”
“骨头……”朱启明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目光如深潭。
他转看向冯梦龙:“冯先生,你的‘三言’在苏杭卖到断货。你觉得,这算盛世吗?”
冯梦龙欠身,语调沉稳:“回陛下,百姓耽于故事,足见仓廪充实,确实是盛世之象。”
“盛世?”朱启明冷哼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微微晃动。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若有朝一日,北边铁骑踏破山海关,他们不抢金银,只做三件事:剃你们的头,换你们的衣,烧你们的书。”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们会抹掉你们的祖宗,告诉你们的后辈,华夏从来不识字。金先生的评本会被付之一炬,冯先生的故事会被改成胡人的小调。百年之后,没人记得什么是《水浒》,没人知道什么是‘三言二拍’。”
朱启明起身,步履沉重地逼向冯梦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到那时,纵使你的书印过万册,只要刻版一毁,你那所谓的‘盛世’,还能留下几粒尘埃?”
冯梦龙面色灰败得如经年的陈纸,他写了一辈子文字,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在屠刀面前,竟如蝉翼般单薄。
“陛下……这,这何至于此?”凌蒙初声音发颤。
“何至于此?”
朱启明指向墙上的大明舆图,
“辽东收复才多久?那里的血还没干!朕这些年,打的是疆土,保的是你们手里的笔杆子!可朕能保得住一时,保得住一世吗?若这天下人只把你们的书当消遣,不将其刻入骨髓,这文明,随时会断!”
他从案下抽出一份样刊,重重摔在四人面前——
《大明周报》。
“朕要办这个。不载圣人教诲,不录风月情仇。”
朱启明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朕要写扫大街的役夫,写种地的农户,写每一个活生生的大明百姓。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谁,身后站着谁。朕要让‘华夏’二字,不再是你们书斋里的清谈,而是路边的水泥,手里的饭碗,是杀头的刀也夺不走的命!”
“冯梦龙,你为顾问。凌蒙初,你主编校。金圣叹,你那张嘴不是能骂吗?给朕往死里骂那些卖祖求荣的畜生!陆人龙,你家书坊广布,朕给最好的纸墨,给朕印到大明的每一个村口!”
朱启明俯身,死死盯住这四位文坛巨匠。
“朕要给华夏文明披上一层铁甲。即便将来天崩地裂,只要这报纸还有一个字传世,咱们华夏的种,就绝不了。”
冯梦龙看着那份印着环卫工故事的报纸,枯槁的手指剧烈颤抖。
他终于读懂了天子的野心——皇帝要的不是文人,而是缝补山河、锻造脊梁的铁匠。
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沉闷而有力。
门外,王承恩再次通传:“陛下,陈侍郎到了。”
进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眉宇间有股子广东人特有的精干。
正是岭南三忠之一——陈子壮。
那个被清军绑在木架上,从脚往上锯,锯到一半还喊“死也不降”的硬骨头。
万历四十七年探花,曾任翰林院编修,因得罪魏忠贤罢官,崇祯初起复,后丁忧守制,上个月期满后才回的礼部任职。
朱启明开门见山:“子壮,章程拟好了?”
陈子壮呈上折子:“臣拟了几个名目,请陛下定夺。”
朱启明看都不看,直接递给冯梦龙。
折子首行赫然写着:宣教局。
下面用小字标注职责:掌天下教化、舆论、报刊、图书之审定,宣谕朝廷德意,正人心,息邪说……
冯梦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金圣叹看了以后却忍不住跳了出来,那股狂生劲儿压都压不住:“陛下,臣斗胆——这局,是管写书的,还是管禁书的?”
屋里气氛一僵。
陈子壮眼皮一跳,看向这个二十出头的狂生,沉声道:“金先生此言差矣。禁,只是手段;宣,才是目的。朝廷需要的是让百姓知道什么是对的,而不是只知道什么是错的。”
“谁来定是非?”金圣叹梗着脖子,“是陈侍郎,还是陛下?”
陈子壮冷笑:“金先生,你在书里骂了施耐庵一辈子,你觉得你对,是因为你是金圣叹。可若要让天下人都觉得‘对’,没个规矩,那便是乱。”
金圣叹一时语塞。
冯梦龙颤声问道:“陈侍郎,老朽那些话本……还能印吗?”
陈子壮不敢做主,看向朱启明。
朱启明淡淡道:“《三言》写人情冷暖,善恶有报,朕恨不得印它个百万册。但金先生,你那‘痛快’是建立在有人识字、有人敢印的基础上。若文明断了,你连骂人的资格都没有。”
朱启明拿过折子,扫了一眼:“‘宣教局’这个名字,格局太小了。朕要的不是‘宣教’,是‘铸魂’。”
他划掉“宣教局”,重重写下三个字:铸魂院。
“冯梦龙、凌蒙初,为铸魂院顾问。金圣叹,任评事。陆人龙,联络江南书坊。”
他看向陈子壮:“子壮,你为首任院正。品级比照侍郎,专司‘铸魂’。”
陈子壮深揖到地:“臣领旨。”
朱启明走到窗前,背对着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文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朕把华夏文明的根,交给你们了。别让它在朕的手里,烂成一滩泥。”
窗外,风声更紧,那株老槐树竟在寒冬中透出一丝肃杀的生机。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68章 大明周报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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