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门到核心区,走了将近一刻钟。
李定国步履沉稳,偶尔回过头,视线在后方两个女子身上掠过。
王微这路走得不安分,嘴里碎碎念着,从卫兵那张“欠了五百两银子”的死人脸,一路骂到王大力那双满是老茧的粗手,最后归结为这基地的路太长,磨了她的绣鞋。
杨宛没搭腔。她的目光始终在那一片参差错落的建筑群中搜寻——高耸的烟囱如巨兽之角,密集的厂房里传出节奏单调的金属撞击声,偶尔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她脚心发麻。
“小将军,”杨宛轻声开口,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皮,“那是试验场吗?”
李定国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目光难得柔和了一瞬:“是。”
“茅先生……在那儿?”
“在。”
杨宛不再问了,只是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一旁的王微凑过来,压低嗓门:
“宛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人都到这儿了,还能飞了不成?”
杨宛没回答,她的心跳得比远处的机器还要快。
核心区是一片被青砖高墙圈禁的院落。
墙外是蒸汽与铁血的咆哮,墙内却突兀地安静下来。
几株老槐树在秋风中瑟缩,石板小路上铺着薄薄一层落叶。
这里像极了江南的园林,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淡苦硝烟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
这里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心脏。
正堂大门敞开。
杨宛在门槛前驻足,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屋里陈设极简,甚至有些寒碜。
没有金石古玩,没有名家字画,唯有一张宽大得惊人的紫檀长案,上面公文堆叠如山,一盏残茶正冒着袅袅白烟。
阳光透进巨大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限毫毕现。
王翠娥就靠在案后的软榻上。
杨宛第一眼看到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重”。
这种重,不是体态,而是一种在血火里浸泡多年后沉淀下来的威压。
王翠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蜀锦长袍,不着纹饰,宽大的袍服遮不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发髻松散,仅用一根银簪堪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透着一股大权在握者的慵懒。
那双眼睛看向杨宛时,杨宛只觉得浑身一凛。
那是淬过火、见人命如草芥的眼神,哪怕此刻带着笑,也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铡刀。
杨宛在秦淮河见过万种风情,可那些美,在王翠娥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朗面前,单薄得就像一张一戳即破的窗纸。
“杨姑娘?”王翠娥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杨宛下意识地低头,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民女杨宛,见过护圣夫人。”
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微跟着行礼,嘴上却闲不住:“夫人,见您一面可真难,您那大哥凶神恶煞的,活脱脱一个黑面门神。”
王翠娥嘴角微勾,没接这茬,目光在杨宛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对李定国摆摆手:“定国,你先出去。”
“是。”
门扉轻掩,屋里只剩下三个女人。王翠娥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随意地搭在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却也像是这基地里最坚固的堡垒。
“坐吧,别拘着。”
杨宛坐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头,目不斜视。
“杨姑娘千里迢迢从杭州赶来,是为了茅先生?”王翠娥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是。”
“那你可知,他如今在做什么?”
“听说……在造火箭炮。”
王翠娥点了点头,目光幽深:“陛下对他寄予厚望,这半个月,他吃住都在试验场,连我也难得见他一面。你现在去,他未必有心思见你。”
杨宛的手指蜷缩进袖中,声音却稳:“我知道。我可以等。”
王翠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上位者的轻蔑,反而带了一丝悲悯:“等?杨姑娘,你等了多久了?”
杨宛语塞。
阳光偏移,将王翠娥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杨宛看着她,心底那股自卑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想起自己在西湖边吟风弄月,想起才子们夸她“风骨清冷”。
可眼前的王翠娥,风骨是拿刀砍出来的,是跟着陛下冲杀皇太极中军大营换来的。
自己那点所谓的“体面”,在这硝烟弥漫的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杨姑娘,”王翠娥打断了她的沉思,“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杨宛顿了顿,轻声问道,“夫人,我听闻……您当年从不畏死?”
王翠娥看着窗外,眼神深邃:“怕。谁不怕死?可陛下在前面,我若退了,他背后就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可杨宛分明看到了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光——那是与一个男人并肩作战、共赴生死的底气。
“茅先生这个人,心里装的是天下。”
王翠娥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若盼着他像寻常丈夫那样红袖添香、温言软语,你会失望的。”
杨宛沉默良久,抬起头:“我知道。我来,只是想看看他做的事,看看……这个新世界。”
王翠娥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审视渐渐散去。她撑着软榻站起身,动作虽显笨拙,气度却不减分毫:“行。我让人带你去试验场外看一眼。记住,只能在外围,里面危险。”
……
试验场被土墙和铁丝网严密包裹,入口处,燧发枪的刺刀在烈日下晃得人眼晕。
“只能到这儿了。”李定国停步。
王微踮着脚尖往里瞧,除了烟尘和怪模怪样的铁架子,什么也看不真切。
杨宛却一眼就看到了。
在试验场最深处的发射架下,一个男人正佝偻着背,仰头盯着那些复杂的机件。他穿着一身沾满油垢和灰土的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丛干枯的荒草。
那是茅元仪。
在杨宛的记忆里,他是那个在断桥上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名士。他曾牵着她的手说:“宛叔,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
可眼前的男人,鬓角斑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文人,而是一个被岁月和理想磨秃了棱角的匠人。
杨宛的眼眶蓦地红了。
她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试射准备——清场——!”
尖锐的哨声响起,工匠们纷纷后撤。茅元仪转过身,快步往安全区走去。
他走得很急,低着头,似乎还在推演着某个数据。
杨宛看到了他的侧脸,那是被火光和烟尘熏染过的苍老。
“宛叔,你叫他一声啊!”王微急的直跺脚。
杨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他的事还没忙完。”
“轰——!”
远方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热浪席卷而来,震得大地都在发抖。杨宛的身子晃了晃,却没退半步。
她看着那团毁灭又新生的火光,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见过的光亮都刻进骨子里。
“走吧,回去了。”杨宛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王微一脸不可置信:“就看这一眼?你疯了?”
杨宛没说话,她走路的姿态依旧很稳,只是
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李定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王翠娥曾问过:这女子是来扎根的,还是来避雨的?
此刻他有了答案:这棵从江南温室里挪出来的花,正试图在这片焦土上,扎下自己的根。
风里卷着浓重的硫磺味,杨宛的步子却越走越稳。
“走吧,”杨宛轻声说,“去给他熬碗粥。这新世界的烟火,太呛人了。”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87章 这新世界的烟火,呛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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