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奥北端的这片滩头,此刻成了人间炼狱。
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粘稠的暗红,仿佛整片大海都在呕吐着不甘。
孔有德靴底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积雪与泥土挤压出的刺耳声响,还有那尚未冷透的尸体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嘶鸣。
“杀!一个不留!这船,老子要定了!”
孔有德挥动着那柄已经崩了口的雁翎刀,劈开了一名老渔民惊恐的头颅。
红的白的溅了他半身,他却像是闻到了世间
最醇厚的酒香,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沫。
在他身后,那五百名残兵像是一群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机械地挥刀、捅刺、掠夺。
一名老兵面无表情地从一个怀抱幼童的妇人胸口拔出长矛,顺手抢走了一袋干硬的饭团,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种屠杀对他们而言,早已没有了心理负担,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杀人,抢船,活下去。
二十三艘挂着破烂鱼网的船只缓缓离岸,木桨划破海浪的声音,在死寂的滩头显得格外突兀。
他回头望去,岸边的雪雾中,关宁铁骑的旗帜刚刚杀到滩头,数百骑兵勒马停在浪花飞溅处,刀枪映着残阳,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这片无船可渡的海面破口大骂。
“当老子的命是泥捏的?”孔有德啐出一口浓浓的唾沫,转过脸来,看着那越来越远的陆地,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癫狂。
当陆地的轮廓缩成一条细线,孔有德忽然扶着桅杆,发出一阵嘶哑而高亢的狂笑。
“哈哈哈哈!孙传庭!你算尽天下,却算漏了老子的命硬!”
他张开双臂,任由冰冷的海风灌进残破的甲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
“瞧见没?北边就是虾夷地!过了这片海,老子就是那里的王!咱们带了火种,带了刀,在那荒蛮之地,照样能拉起万马千军!”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规划着那个虚幻的帝国,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
然而,相比于孔有德的亢奋,甲板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五百名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鱼腥味刺鼻的舱板上,伤口渗出的脓血与海水混合,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位曾经的统帅,眼神里没有追随的狂热,只有一种看疯子表演般的冷漠。
这五天,七百里奔袭,他们丢掉了所有的辎重,丢掉了所有的尊严,也丢掉了最后一点对“大业”的幻想。
“将军,虾夷地……真的有能让我们活命的土吗?”李应元缩在角落里,他的一条腿被火铳打烂了,此刻正无力地拖在甲板上。
孔有德猛地转头,一把揪住李应元的衣领,将他提到面前:“有!当然有!那里有吃不完的野兽,有数不清的矿产!只要咱们杀过去,老子封你做镇北王!”
李应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感激的神色,反而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忧虑:“将军,松前藩……会接纳咱们吗?那可是奉大明为宗主、又暗中跟建奴勾搭的主儿。”
孔有德冷笑一声,松开他的衣领,狠狠啐了一口:“不接纳?不接纳就一刀砍了他们!老子手里还有五百多百战余生的老营精锐,怕他一个弹丸小藩?”
李应元咽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地道:
“可是……建奴余孽济尔哈朗也寄居在虾夷地,听说早就跟松前藩深度勾连了。咱们这些败军之将,到了人家的地盘上,还有立足之地吗?”
孔有德闻言一愣,眉头猛地皱起——他差点忘了那头野猪。
但只一瞬间,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不屑,故意把声音放得极大,好让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士兵都听见:
“济尔哈朗?张一凤的刀下游魂而已!早被南山营吓破了胆,你真当建奴满万不可敌?若真有那么能打,怎么会被张一凤追得跑到虾夷地当缩头乌龟!”
李应元似乎被这番话说服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可他刚转过头,目光扫过船舷外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海面,脸色骤然又白了:“将军……这张一凤的舰队,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孔有德心里猛地一咯噔,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轻津海峡平静的海面,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他狠狠瞪了李应元一眼,低声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别他么风声鹤唳,哪来的张一凤舰队?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神情麻木的士兵,知道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让军心更加浮动。
于是强撑着挺起胸膛,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扯开嗓门喊道:
“都听好了!虾夷地就在眼前,过了这片海,老子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松前藩那群倭人,刀都没摸熟的小儿,敢拦咱们?济尔哈朗那头败家野猪,见了咱们的旗号,只配跪着喊爷爷!”
只是,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尴尬地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脸豪迈的笑容,张开双臂,发出一阵刻意拉长的、却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纵横天下十几——”
笑声还未落定——
就在这时,海平线的尽头,原本模糊的雾气被一道道狰狞的黑影撕碎。
那是桅杆,是像森林一样密集、像城墙一样厚重的桅杆。
大明水师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抹明黄在夕阳下显得如此刺眼,仿佛是上天专门降下的判决书。
孔有德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脖子。
“转向!快转向!往西跑!去佐渡岛!”他疯狂地尖叫着,嗓门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难听。
但渔船太沉了,载满了绝望与血腥的破船,在逆风中像是个蹒跚的学童。
明军战船越来越近,船头撞击浪花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跑不掉了。”李应元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整个人瘫软在甲板上,眼神空洞。
孔有德猛地拔出佩刀,在甲板上疯狂乱窜,用刀背抽打着那些缩成一团的士兵。
“都给老子起来!拿刀!准备接舷战!咱们是关宁铁骑,咱们是皮岛的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死寂。
除了海浪拍击木板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士兵们依旧坐在那里,有人在默默地擦拭着断掉的枪头,有人在数着自己身上还剩下几块完好的皮肉。
这种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谩骂都要让孔有德感到恐惧。
“老子叫你们起来!听见没有!”孔有德冲进船舱,一脚踢向一名闭目养神的老卒。
老卒被踢翻在地,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费力地睁开眼,那眼神里透着的厌倦,重得能压死人。
“将军,算了吧。”老卒轻声开口,嗓音沙哑,“这五天,兄弟们杀够了,也跑累了。”
“杀那群渔民的时候,我这只手就在抖。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
“咱们跟了你三年,从皮岛到山东,从山东到江户,最后成了这副鬼样子。”
孔有德气得浑身发抖,刀尖抵住老卒的咽喉:“你说什么?你敢乱我军心?”
“军心?将军,您看看,这船上还有军吗?”老卒惨笑着,指了指周围那些如石像般的同僚。
一名汉子缓缓站了起来,是王老四,那个曾经在吴桥兵变中第一个冲进府衙的硬汉。
“将军,我不打了。”王老四看着孔有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换个活法,哪怕是死在午门,好歹也是死在大明的地界上。”
“叛徒!”孔有德怒吼一声,长刀挥过。
王老四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周围士兵一身。
然而,预想中的畏惧并没有出现,反而激起了某种潜伏已久的野火。
“孔有德!你除了杀自家兄弟,还会干什么!”
“这三年来,你带咱们走的是什么道?是绝路!”
“你要当王,你自己去当!别拉着弟兄们陪葬!”
一个,两个,十个……无数道身影站了起来,他们手中的残刀不再指向海面,而是死死锁定了中间那个满身血污的疯子。
孔有德握刀的手在颤抖,他看着这些曾经视他为神明的部下,此刻眼里全是嗜血的恨意。
“你们……要造反?”
“不是造反,是求生!”一名亲信怒吼着扑了上来,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孔有德的鼻梁上。
孔有德仰面摔倒,手中的长刀被瞬间夺走。
无数双手像铁锁一样压了下来,将这位不可一世的枭雄死死钉在甲板上。
“放开将军!你们这群反贼!”李应元哭喊着想要爬过来。
一道寒光闪过,一柄短刀狠狠扎进了李应元的后背,将他的哭喊声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海域。
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进了孔有德的嘴里,腥甜而苦涩。
他被五花大绑,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推到了船舷边。
巨大的福船已经靠拢,陈忠站在船头,冷冷地俯视着甲板上的闹剧。
“谁是孔有德?”
“这儿!这就是孔逆!”老兵们争先恐后地喊着,生怕晚了一秒就会被当成同党。
孔有德被粗暴地拽上福船,重重摔在陈忠脚下。
“孔将军,这一路跑得可痛快?”
王贵冷笑一声,脚尖踩在孔有德的脸上,
“陛下交代过,要活的。他要在京城,当着天下人的面,一刀刀剐了你。”
孔有德不再挣扎,他闭上眼,耳边全是海浪的咆哮声。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带着大军渡海来到日本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能在这片大海上开辟万世基业。
原来,终究只是一场在棺材板上做的春秋大梦。
船队调转船头,向南驶去。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黑暗笼罩了一切,只剩下那声声催命的海浪,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审判。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99章 枭雄末路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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