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守夜

北边的根缠住石头的第三天，春草发起了高烧。她蹲在地边，手还按着土，身子烫得像火炉，嘴唇干裂，眼睛却还亮着。铁头蹲在她旁边，用雪水浸湿了布条，敷在她额头上。布条一会儿就干了，再敷，再干。

“你回去。”铁头说，“这边我守着。”

春草摇摇头。“不回去。根还没扎稳。我一走，它们就松了。”

铁头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劝。他蹲在春草旁边，把手也按在土上。他的手粗，感觉不到根，但他能感觉到春草的手在抖。他握住了那只手。春草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回去。

那天夜里，林晚秋从河谷带了草巫过来。草巫蹲在春草旁边，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脸色很难看。“寒气入骨，又累狠了。得回去养。”

春草还是摇头。“不回去。”

草巫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回去，会死的。”

春草沉默了片刻。“死就死。根活了就行。”

草巫没有再说话。她从药箱里翻出几块干姜，塞进春草嘴里。“含着。提气。”又翻出一块兽皮，裹在春草手上。“别让手再冻了。手冻坏了，就按不了土了。”

春草含着姜，辣得眼泪直流，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手缩进兽皮里，只露出指尖，按在土上。

那夜之后，铁头在春草旁边搭了个棚子。用树枝和草帘子搭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蹲在里面。白天，春草蹲在棚子外面按土，铁头蹲在她旁边按土。晚上，两个人蹲在棚子里面，靠着背取暖。春草不说话，铁头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听风从棚子外面呼呼地吹。

根一天天扎深了。从石头缝里钻过去，缠住更深的石头。春草的烧也一天天退了。草巫说不是姜管用，是根管用。根把地底下的热气带上来了，暖着春草的手，手暖了，身子就暖了。

春草不信，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按着土，感觉那些热气从指尖往胳膊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爬到脚底板。浑身都暖了。

铁头问她还冷不冷。她摇摇头。“不冷了。根暖着我。”

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土上的手。他的手也暖了，不是从地底下上来的热气，是从春草手上传过来的。他握住了那只手。春草没有抽回去。

草黄透的时候，北边的根扎到了最底下的石头。宋七蹲在地边，手按着土，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扎到了。扎到最底下了。再往下，就是火了。”

林晚秋蹲在他旁边。“火？”

宋七点点头。“地底下的火。很热，很烫。根不敢下去，就在石头上缠着。”

林晚秋沉默了。她看着那片枯黄的草地，看着那些叶子上的银白色纹路在夕阳下闪着光。根扎到最底下了，再往下就是火。火会烧死根，也会烧死地。根不敢下去，就在石头上缠着，缠得很紧。

春草蹲在旁边，手按着土。“够了。扎这么深，够了。明年能活了。”

她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晃，铁头扶住她。她看着铁头，笑了。“明年，咱们在这边种地。”

铁头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种。种很多。”

那天晚上，林晚秋一个人站在北边的地头。灰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枯黄的草地。

“林姑娘，明年真的能种吗？”

林晚秋点点头。“能。根扎下去了，就能种。”

她转过身，向南边走去。灰羽跟在她身后。春草和铁头没有跟来。他们蹲在棚子里，靠着背，听风从北边吹过来。风很大，但棚子里很暖。根把地底下的热气带上来了，暖着他们的脚底板。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春草靠在铁头背上，闭上眼睛。铁头也闭上眼睛。

根在下面缠着石头，缠得很紧。它们会一直缠着，等到明年春天，等到草再长起来，等到人来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