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在北边的咸地上种了整整一个春天。树苗从海边带过来的,一捆一捆,背在背上,走一天,种一天。地太咸了,树苗种下去,叶子就黄,根就缩。他蹲在树苗边上,手按着土,和树苗说话。说一天,树苗缓过来,叶子绿了,根扎下去了。铁头问他树苗听的什么,北望说:“听的根的话。根说,别怕,咸的也能活。”
那年夏天,咸地上活下来二十三棵树。不多,一棵一棵,散在灰白色的土地上,像秃子头上的几根毛。北望蹲在树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是根。根在吸盐,把盐吸走了,树根边的土就不咸了。他捧了一捧土,放在嘴边尝了尝,不咸,有一点点苦,像嚼树皮。
“土活了。再种几年,就能种庄稼了。”
铁头也捧了一捧,尝了尝,苦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苦的好。苦的能变甜。”
那年秋天,北望没有回海边。他蹲在咸地上,守着那二十三棵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灰白色的土地上,像三块石头。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味,但吹到树边上,被树挡住了,风不咸了,是淡的。树把盐吸走了,风就不咸了。
那年冬天,北边的商人金草又来了。她赶着一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和棉衣。她把车停在树边,跳下来,看着那二十三棵树,眼眶红了。“活了。真的活了。”
北望点点头。“活了。再种几年,就能种庄稼了。”
金草从车上搬下一袋粮食,放在北望面前。“这是北边人凑的。他们说,你帮我们种地,我们帮你种树。”
北望看着那袋粮食,看了很久。他打开袋子,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嚼了嚼。甜的,不是粮食的甜,是心意的甜。他咽下去了,胃里暖洋洋的。“谢谢。”
金草摇摇头。“不用谢。你帮我们,我们帮你。”
那年春天,北望又去海边背树苗。走一路,背一路。树苗很重,压得他腰弯了,但他不歇。铁头要替他背,他不让。“你背不动。树苗认人。我背的,它认得。”
铁头不信,偷偷背了一捆。树苗在他背上蔫了,叶子黄了,根缩了。他赶紧放下来,树苗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真的认人。”
北望笑了。“树苗认得根。根认得我。我背的,根知道。”
那年夏天,北望在咸地上种了五十棵树。二十三棵活的,加上二十七棵,一共五十棵。树不多,但一排一排,种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士兵。北望蹲在树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不凉了。他把脸贴在树根上,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心跳。很多很多心跳,挤在一起,像鼓点。
“根活了。都活了。”
铁头也把脸贴在树根上,听到了心跳。他的手粗,耳朵也粗,但他能听到。他的眼眶红了。“活了。”
那年秋天,北望没有回河谷。他蹲在咸地上,守着那五十棵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灰白色的土地上,像三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咸地下面传来的。北望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他脚上。根须是白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咸地。更大,更咸。树还没种过去。等着人去种。”
铁头看着他。“你能去吗?”
北望点点头。“能。树在等,我就去。”
那年冬天,北望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把草籽和几根红尖,向北边走去。铁头跟在他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灰白色的咸地上,像三棵会移动的树。
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咸地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十棵树已经看不见了,海边也看不见了。但他们知道,它们在。根在,它们就在。
北望转过身,继续向北走去。
那年春天,北望走到了更大的一片咸地。地很平,一望无际,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盐。地上没有草,没有树,连虫子都没有。北望蹲下去,手按着土,土是凉的,咸的,涩的。他把手缩回来,手心沾了一层白霜,是盐。
“地太咸了。根扎不下去。”
铁头也蹲下去,手按着土,咸得发涩。“能种树吗?”
北望沉默了很久。“能。但要先把盐洗掉。把水引过来,把盐冲走。”
那年夏天,北望开始挖渠。从海边挖过来,很远,几十里。他一个人挖,挖不动。铁头帮他挖,春草也帮他挖。三个人,挖了一整个夏天,挖了一条浅浅的沟。水从沟里流过来,很慢,一点一点,像眼泪。水流到咸地上,把盐冲走了,土不咸了,变成黄褐色。
北望蹲在沟边,手按着土,土是湿的,不咸了。他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不咸,有一点点甜,像喝了一口山泉水。“土活了。可以种树了。”
那年秋天,北望又去海边背树苗。走一路,背一路。树苗很重,压得他腰更弯了,但他不歇。铁头要替他背,他不让。春草要替他背,他也不让。“树苗认得我。我背的,它认得。”
背了半个月,背回来一百棵树苗。他蹲在咸地上,一棵一棵种。种一棵,浇一瓢水。水是从沟里引来的,淡的,甜的。树苗种下去,叶子不黄了,根不缩了。一棵一棵,都活了。
“活了。都活了。”
那年冬天,北望没有回海边。他蹲在咸地上,守着那一百棵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黄褐色的土地上,像三块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咸地下面传来的。北望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他脚上。根须是白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咸地。更远,更咸。树还没种过去。等着人去种。”
铁头看着他。“还去吗?”
北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看不到头。他又看着南边,南边有海,有树,有河谷。他的家在那边。但他回不去了。根在往北爬,他得跟着。
“去。”
那年春天,北望又向北走去。铁头跟在他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黄褐色的土地上,像三棵会移动的树。
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土地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棵树已经看不见了,海边也看不见了。但他们知道,它们在。根在,它们就在。
北望转过身,继续向北走去。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四六章完)
《夜市重生:摆摊开局秒赚百万》— 爱吃糖醋蚕豆的雷弦 著。本章节 第446章 盐碱地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402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