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向下游走了二十天,河变宽了。从一丈宽变成三丈宽,从三丈宽变成五丈宽。河水还是清的,但河底不再是灰白色的石头,是黑色的石头,黑得像墨。北望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河底是烫的。热气从黑石头缝里冒上来,把河水焐得温热。
“下面是火。火更大,把石头烧黑了。”
铁头也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水不凉了,温温的。“这水能浇地吗?”
北望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咸的,涩的,还有一股硫磺味,像煮鸡蛋的水。“能浇。但浇完得等。等雨水把盐冲走,地才能活。”
那年夏天,北望沿着黑河种树。树苗从上游背过来的,五百多棵,种在河两边。树根扎下去,扎到黑石头缝里,吸到了水。水是热的,树不嫌热。树活了,叶子绿了,但长得慢。一个月,才长了一尺高。
春草蹲在树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是根。根在吸盐,把盐吸走了,树根边的土就不咸了。她捧了一捧土,放在嘴边尝了尝,不咸,有一点点苦,像嚼树皮。
“土活了。再种几年,就能种庄稼了。”
北望也捧了一捧,尝了尝,苦的。“苦的好。苦的能变甜。”
那年秋天,黑河边的树结了一果子。不是籽,是果子,指头大小,黑色的,像煤球。北望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硬的,咬不动,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把果子吐出来,看着它,愣了很久。
“是壳。里面的肉烂了,只剩壳了。”
铁头也摘了一颗,捏了捏,壳碎了,里面是黑色的粉末,像炭灰。他的脸白了。“是火。火把果子烧干了,只剩壳了。”
北望蹲在树根边上,和树说话。说了很久,睁开眼。“树说,火太大了。果子长出来就被烤干了。等火小了,果子就能吃了。”
那年冬天,黑河边的火更旺了。河底的黑石头烧得通红,河水被烧得咕嘟咕嘟响,像煮开了。北望蹲在河边,手按着水,水是烫的,但他没有缩手。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根。根是红的,被火烤得发亮,像烧红的铁丝。根在抖,不是害怕,是在扛。火在下面烧,根在上面扛。扛得住,树就能活。扛不住,树就死了。
“根在扛。扛了很多年了。”
铁头也把手伸进水里,烫得缩了回去。“能帮它吗?”
北望点点头。“能。把水引过来,把火浇灭。”
那年春天,北望在上游挖了一条渠,把河水引到黑河边。水很大,冲进黑河里,河里的火灭了,石头不红了,变黑了。水被火烧热了,冒着热气,像温泉。北望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水是热的,不烫了。他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不咸了,有一点点甜,像放凉了的糖水。
“火灭了。水甜了。”
铁头也捧了一捧,喝了,甜的,不烫了。“甜了。”
那年夏天,黑河边的树长高了。从一尺高长到一人高,从一人高长到两人高。叶子绿了,树干粗了,树根扎深了。树上的果子不再是黑色的,是青绿色的,软软的,捏着有汁水。北望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的,涩的,但有一丝丝甜。
“能吃。但不好吃。”
铁头也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比醋还酸。”
北望笑了。“等明年就好吃了。根扎深了,果子就甜了。”
那年秋天,北望没有回上游。他蹲在黑河边,守着那片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黑色的河岸上,像三块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黑河下游传来的。北望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他脚上。根须是黑的,很细,像铁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下游还有黑河。水更热,火更旺。树还没种过去。等着人去种。”
铁头看着他。“还去吗?”
北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下游,下游灰蒙蒙的,看不到头。他又看着上游,上游有河,有树,有海边。他的家在那边。但他回不去了。根在往下游爬,他得跟着。
“去。”
那年冬天,北望又向下游走去。铁头跟在他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黑色的河岸上,像三棵会移动的树。
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河岸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河边的树已经看不见了,上游也看不见了。但他们知道,它们在。根在,它们就在。
北望转过身,继续向下游走去。
那年春天,北望走到了下游的黑河边上。河更宽了,十丈宽,水是黑的,像墨。河底的红石头烧得发白,河水咕嘟咕嘟响,像煮开的粥。北望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水是烫的,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没有缩手,把手伸到河底,摸到了根。根是红的,被火烧得发白,像快要化了的铁。根在抖,抖得很厉害,快扛不住了。
“根快断了。”
铁头也把手伸进水里,烫得缩了回去。“能救吗?”
北望沉默了很久。“能。但要下去。把根从火边上拉开。”
铁头愣住了。“下去?下到河里?”
北望点点头。“下到河里。根在等我。”
那年夏天,北望脱了鞋,走进黑河里。水很烫,烫得他脚底发红,但他没有停。他走到河中间,蹲下去,手伸到河底,摸到了根。根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冒烟,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根从火边上拉开,拉到凉一点的地方。根抖了抖,缠在他手上,缠得很紧。
“根活了。不抖了。”
铁头站在岸上,看着北望蹲在河里,浑身被水汽笼罩,像一团雾。他的眼眶红了。“上来。水烫。”
北望摇摇头。“不上来。根还没拉完。”
他在河里蹲了三天三夜。把河底的根一根一根拉开,拉到凉的地方。铁头和春草也在河里蹲着,帮他拉。三个人,蹲在滚烫的黑河里,像三块煮熟的肉。手烫烂了,脚烫烂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岸。
第四天早上,河里的根全拉到了凉的地方。水不烫了,温温的。北望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甜的,不咸了。
“水甜了。根活了。”
那年秋天,北望没有回上游。他蹲在黑河边,守着那些根。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黑色的河岸上,像三块长满水泡的石头。
那年冬天,北望让人带话回河谷。话是这么说的:我在黑河边种树,树活了,水甜了。等树长大了,你们来喝甜水。
晨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帮铃兰晾干菜。他把干菜挂在绳子上,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北望哥哥种树了。等树长大了,我们去喝甜水。”
铃兰看着他,笑了。“好。等树长大了,我们去喝甜水。”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四八章完)
《夜市重生:摆摊开局秒赚百万》— 爱吃糖醋蚕豆的雷弦 著。本章节 第448章 黑盐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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