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铁树

晨星在河边种完一千棵树之后，没有继续往下游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走不动了。河边的红泥越来越深，从脚踝陷到小腿，从小腿陷到膝盖。铁头拉他，拉不动；春草也拉，还是拉不动。根在他脚下缠着，不是垫他，是拽他。根不让他走了。

“根说，前面危险。”晨星蹲在泥里，手按着根，根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说，别去。

铁头看着前面。前面还是红泥地，一望无际，但颜色更深了，红得发黑，像干了的血。“有什么危险？”

晨星闭上眼睛，和根说话。说了很久，睁开眼。“前面有铁。很多铁。不是土里的铁，是地上的铁。铁是尖的，竖着，像矛。根扎不进去，人也走不过去。”

那年秋天，晨星没有往前走。他蹲在河边，守着那片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红色的泥地上，像三块石头。但他们没有闲着。晨星开始挖泥，把河边的红泥挖出来，堆在岸上。泥很黏，一锹下去，拔不出来。铁头帮他拔，春草也帮他拔。三个人，挖了三天三夜，挖出来一大堆红泥。泥堆在岸上，被风吹干了，裂了，碎了，变成了红土。

“泥里的铁被风吹走了。土不红了。”

晨星捧了一捧红土，放在嘴边尝了尝。不咸，不涩，有一点点甜。他把土撒在树根边上，树根把土吸进去了，树干更粗了，叶子更绿了。

“树喜欢这土。”

那年冬天，晨星没有回上游。他蹲在河边，挖泥，晒土，培树。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挖了一整个冬天，挖了无数泥，晒了无数土，培了无数树。树越长越大，从一人高长到两人高，从两人高长到三人高。树干粗得铁头抱不住，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

“树长大了。可以砍了。”

铁头愣住了。“砍？种了这么久，砍了？”

晨星点点头。“砍了做船。船渡河，到对岸去。”

那年春天，晨星开始砍树。第一棵，是河边最大的一棵，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铁头舍不得，春草也舍不得。晨星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和树说话。说了一夜，天亮了。树根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说，砍吧。

铁头砍第一斧，树皮裂了，流出红色的汁液，像血。他的眼泪下来了。“树在哭。”

晨星摇摇头。“不是在哭。是在给船染色。红色的船，结实。”

砍了三天三夜，树倒了。树干躺在河岸上，红彤彤的，像一条巨龙。晨星蹲在树干边上，手按着树干，树干是温的，里面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把脸贴在树干上，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唱歌。很多人在唱歌，唱得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树在唱歌。唱给船听。船听到歌，就不会沉。”

那年夏天，晨星开始造船。他不懂造船，铁头也不懂，春草也不懂。三个人，对着树干发呆。根在他脚下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树干上。根须把树干拉直了，把树皮剥了，把树枝砍了。树干变得光溜溜的，像一条大鱼。

“根在造船。”

晨星蹲在树干边上，手按着树干，和根说话。说了三天三夜，树干中间被掏空了，两头被削尖了。船成了，不大，能坐三个人。船是红色的，像血，在阳光下闪着光。

“船成了。可以渡河了。”

那年秋天，晨星把船推下水。船在水面上漂着，不沉。他跳上船，铁头也跳上船，春草也跳上船。三个人，坐在红色的船里，像三片红色的叶子。根从水里伸出来，缠在船底，把船往对岸拉。船走得很慢，但很稳。根拉一步，船走一步。根拉多远，船走多远。

晨星看着对岸。对岸红彤彤的，看不到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岸，那些树已经看不见了，河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根在，它们就在。

他转过身，看着对岸。船在走，根在拉。他等着。等船到了对岸，他继续往下游走。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五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