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沙暴

北根往北又走了十五天，黑沙渐渐变成了白沙。沙很细，像面粉，踩上去没有声音。风很大，把白沙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条白蛇在跳舞。铁头用布蒙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春草也蒙住了，北地也蒙住了，北井也蒙住了，北潭也蒙住了。北根没有蒙，她把脸迎着风，风沙打在她脸上，不疼，痒痒的。

“风在跟我说话。”

铁头问她风说什么，北根说风说前面有沙暴，很大，要来了。铁头抬头看天，天是黄的，不是蓝的。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铁头知道那是沙暴，他小时候在河谷见过，能把树连根拔起，能把房子吹塌。他拉着北根往回跑，北根不动。

“根说，不能跑。沙暴来了，跑不掉。要蹲下来，等沙暴过去。”

那年夏天，北根蹲在沙地上，手按着沙。铁头也蹲下来，春草也蹲下来，北地也蹲下来，北井也蹲下来，北潭也蹲下来。六个人，蹲成一圈，像六块石头。沙暴来了，天黑得像夜晚。风很大，把人吹得东倒西歪。北根把手指插进沙里，根从沙里钻出来，缠在她手指上，把她拉住。铁头也抓住根，春草也抓住根，北地也抓住，北井也抓住，北潭也抓住。六个人，抓着根，根牢牢地扎在地里，把他们稳住了。

沙暴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风停了，天亮了。北根从沙里爬起来，身上全是沙，抖一抖，沙哗啦哗啦往下掉。铁头也爬起来，春草也爬起来，北地、北井、北潭也爬起来。六个人，站在白沙地上，身上白花花的，像六个雪人。

“沙暴过去了。根还在。”

铁头低头看，沙地上有一根根须，很细，像头发丝，还缠在他手指上。他轻轻拉了一下，根没断。他笑了。“根真结实。”春草也笑了，北地也笑了，北井也笑了，北潭也笑了。北根没笑，她蹲下去，手按着沙，沙是温的。沙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根，是水。水从沙下面渗上来，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洼。

“沙暴把地皮刮掉了。水露出来了。”

那年秋天，北根在那洼水边上种了一棵树。树苗是从北潭的潭底带上来的，树干是蓝的，叶子是蓝的。她种在沙里，浇了一瓢水。水浇下去，滋滋响，冒白烟。树苗活了，叶子绿了，不是蓝的，是绿的。树根扎下去，扎到沙下面，把水吸走了，沙不干了，湿了。

“沙活了。可以种庄稼了。”

铁头也蹲在树边上，手按着沙，沙是湿的，软软的。“这沙能种麦子吗？”北根点点头。“能。等根扎深了，就能种。”

那年冬天，北根在沙地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从沙里爬出来，浑身是沙，头发里藏着沙，耳朵里藏着沙，指甲缝里也藏着沙。他蹲在地上，手按着沙，和沙说话。北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转过头，眼睛是白的，不是蓝的。“我叫北沙。北边的人。那光来了，火烧过来了，我跑不掉，被沙埋了。根把我救上来了，我活了。”

北根看着他。“你在这干什么？”

北沙指着北边。“北边还有沙。更远，更厚。沙下面有人，等着人去救。”

那年春天，北根跟着北沙往北边走。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北地跟在春草后面，北井跟在北地后面，北潭跟在北井后面。七个人，一排，走在白沙上，像七棵会移动的树。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沙丘前面。沙丘很高，像一座小山。北沙蹲在沙丘脚下，手按着沙，沙是凉的。

“下面有人。我听到了。他们在叫我。”

北根也蹲下去，手按着沙，和沙说话。说了一天一夜，沙丘裂了一道缝。缝很宽，能钻进一个人。她钻进去，里面是空的。沙丘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大厅，很大，能站下几百人。大厅的地上躺着很多人，浑身透明，像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北根蹲在最前面那个人旁边，手按着他的脸，脸是凉的，但里面的骨头是热的。

“你是谁？”

那人睁开眼，眼睛是白的，像雪。“我叫北丘。北边的人。那光来了，火烧过来了，我们跑不掉，被沙埋了。根把我们接住了，没闷死。我们在沙里等了一万年，等你来开门。”

北根的眼泪流下来了。“门开了。你们出来吧。”

北丘摇摇头。“不出来了。根在这，我在这。”北根看着他。“那我不走了。根在这，我在这。”北丘笑了。“好。你在这。根在这。大家都在。”

那年夏天，北根在沙丘里种了一棵树。种子是从北丘头发里找到的，藏了很久。种子是圆的，白的，像雪。她把种子种在大厅的地上，地是硬的，种不进去。北丘伸出手，手指按在地上，地裂了，种子掉进去。北根蹲在种子边上，手按着地，和种子说话。说了一天一夜，种子发芽了，芽是白的，像雪。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白的，叶子也是白的。树根扎下去，扎到沙丘底下，把沙丘撑裂了。阳光照进来，大厅不黑了，亮了。

“树活了。沙活了。”

北丘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他的眼泪流下来了。“谢谢。”

那年秋天，北根从沙丘里爬了出来。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北地跟在春草后面，北井跟在北地后面，北潭跟在北井后面，北沙跟在北潭后面。七个人，一排，站在白沙地上。北丘没有出来，他留在沙丘里，守着那棵树。北根回头看了一眼，沙丘还在，但裂了，裂缝里长出白叶子，在风里摇。

“北丘，我走了。你守着树。树活了，沙就不埋人了。”

沙丘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好。”

那年冬天，北根又向北边走去。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北地跟在春草后面，北井跟在北地后面，北潭跟在北井后面，北沙跟在北潭后面。七个人，一排，走在白沙上，像七棵会移动的树。他们身后那棵从沙丘里长出的白树，把树根扎进了更深的地下。那些沉睡了万年的北边人，正在树根的轻抚下，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八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