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极光

北根往北又走了十五天，石林没了，白色也没了，只剩下黑。不是天黑，是地黑。地是黑的，像锅底，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上。铁头蹲下去，手按着地，手是黑的，但手心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蓝光，是绿光，很淡，像萤火虫。春草也蹲下去，手心里也有绿光。北地、北井、北潭、北沙、北盐、北林的手心里都有绿光。一百多个人，蹲在黑地上，手心里的绿光一闪一闪，像满地的星星。

“是根。根在发光。”

北根把手指插进地里，摸到了根。根很细，像头发丝，但很多，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根是绿的，发着光，把黑地照亮了。她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没有沾黑，只有绿光。

“根把黑吸走了。地不黑了。”

那年冬天，北根在黑地上走的时候，天变了。不是变黑，是变亮。天上有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绿的，红的，紫的，像一条大河在天上流。北根仰着头，看着那条光河。光河在动，一会儿卷成一团，一会儿铺成一片，一会儿从东边跳到西边，像活的。

“是根在天上爬。”

铁头也仰着头，脖子酸了。“根还能上天？”北根蹲下去，手按着地，和根说话。说了一天一夜，根在她手心里绿了一下。“根说，天上也有根。根从地底下爬到天上，在天上发光。人看到光，就不怕了。”

那年春天，北根在黑地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躺在地上，浑身透明，像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光河。北根蹲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脸，脸是凉的，但里面的骨头是热的。

“你是谁？”

那人转过头，眼睛是绿的，像光。“我叫北光。北边的人。那光来了，火烧过来了，我躺在地上，根把我盖住了。根挡着火，我没烧死。我等了一万年，等你来。”

北根看着他。“你在这干什么？”

北光指着天上。“我在看根。根在天上爬，爬了一万年了。根说，等地上的人来了，天上的根就会落下来。”

那年夏天，北根在黑地上种了一棵树。树苗是从北光的头发里找到的，藏了很久。种子是圆的，绿的，像绿豆。她把种子种在黑地里，地是软的，种子掉进去。她蹲在种子边上，手按着地，和种子说话。说了一天一夜，种子发芽了，芽是绿的，像光。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绿的，叶子也是绿的。树根扎下去，扎到地底下，把黑地撑裂了。树根从裂缝里长出来，缠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梢，爬到天上。天上的光河动了，卷成一团，落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树活了。根上天了。”

北光从地上坐起来，看着那棵树，眼泪流下来了。“根落下来了。我等到了。”

那年秋天，北根在黑地上种了一百棵树。树活了，树根从树干上爬上去，爬到天上，天上多了一百盏灯。绿光闪闪，像一百颗星星。北光站在树下，手按着树干，树干是温的。他笑了。“一万年了。我活了。”

北根看着他。“你还回去吗？”北光摇摇头。“不回去了。家在面上了。”

那年冬天，北根没有回海边。她蹲在黑地上，守着那些树。铁头、春草、北地、北井、北潭、北沙、北盐、北林、北光也蹲在旁边。一群人，一排，蹲在绿色的树荫下，像一群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黑地下面传来的。北根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绿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黑地。更远，更黑。地上有人，等着灯亮。”

铁头看着她。“还去吗？”

北根站起来，看着北边。北边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她又看着南边，南边有树，有光，有北望。她的家在那边。她该回去了。但她不想回去。根在往北边爬，她得跟着。

“去。”

那年春天，北根又向北边走去。铁头跟在她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一群人跟在后面。走在最前面的北根，从怀里掏出北光送给她的一粒光种。种子不是凉的，是温的，像刚孵出小鸡的蛋壳。她把它贴在额头上，种子里的光透过皮肤，照亮了她的眼窝。她看到北边的地平线上，也有一点光——不是天上的极光，是地上的灯。有人在等她。

她攥紧光种，加快了脚步。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八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