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北岸

归根往北走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人。铁头要跟，她不带；春草要跟，她也不带；北海要跟，她还是不带。她说根会领着她，人多，根分心。铁头拗不过她，只好站在海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春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站在沙滩上，像两块望夫石。

归根走得很慢，腿短，走一步，晃一晃。但她不歇，从早上走到晚上，从晚上走到早上。走了三天，沙滩没了，脚下变成了礁石。礁石是黑的，很滑，上面长满了海草。海草是绿的，很长，像头发，缠在礁石上。归根蹲下去，手按着海草，海草在她手指上滑了一下，像泥鳅。她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滴海水，咸的。

“海草说，北边有岛。岛上有灯。”

那年秋天，归根沿着礁石往北走。走了半天，看到了一座岛。岛不大，几丈宽，岛上有一棵树。树干是白的，叶子是蓝的，和海边那棵灯树一模一样。树下面蹲着一个人，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按着树根，和根说话。归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眼睛是蓝的，像海。“我叫北岛。北边的人。那光来了，火烧过来了，我划着船往北跑。船翻了，我游到岛上。根在岛上等着我，我等了一万年，等你来。”

归根看着他。“你在这干什么？”

北岛指着树。“我在等灯亮。灯亮了，海就亮了。海亮了，船就能走了。”

那年冬天，归根在岛上种了一棵树。树苗是从北岛头发里找到的，藏了很久。种子是圆的，蓝的，像弹珠。她把种子种在树根边上，浇了一瓢海水。种子发芽了，芽是蓝的，像海。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蓝的，叶子也是蓝的。树根扎下去，扎到岛底下，把岛撑大了。岛更大了，能站更多的人了。

“岛活了。灯亮了。”

北岛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眼泪流下来了。“一万年了。灯亮了。”

那年春天，归根在岛上种了一百棵树。树活了，岛更大了，从几丈宽变成几十丈宽。岛上能盖房子了，能种庄稼了，能住人了。北岛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他笑了。“谢谢。”

归根看着他。“你还回去吗？”北岛摇摇头。“不回去了。家在面上了。”

那年夏天，北岛在岛上盖了一间石屋。屋子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住。他每天蹲在树根边上，和根说话。归根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排，蹲在蓝色的树荫下，像两块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岛下面传来的。归根蹲着，脚底下的石动了，有根须从石头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蓝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岛。更远，更大。岛上有人，等着灯亮。”

铁头看着她。“还去吗？”

归根站起来，看着北边。北边蓝汪汪的，看不到头。她又看着南边，南边有岛，有树，有北根。她的家在那边。她该回去了。但她不想回去。根在往北边爬，她得跟着。

“去。”

那年秋天，归根又向北边走去。北岛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排，走在蓝色的树荫下，像两棵会移动的树。归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知道，北边还有岛，岛上有人，灯还没亮。她得去点灯。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八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