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蓝色笔记本,很陈旧,甚至表层已经出现了多处破损,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封皮上的纹路磨得模糊,只隐约能看见当年烫金痕迹褪去后的浅印。
陈木小心翼翼地将蓝色笔记本拿到手上,指腹轻轻拂过破损处,能触到纸张老化的粗糙质感。
他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发沉,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缓缓打开笔记本的封面。
入眼,就让陈木的神色一震。
上面写着几个潦草又带着书法气息的字,笔锋刚劲却藏着疲惫,墨色早已泛黄晕开,却依旧能看出书写时的力道:雄生活日记。
六个字,让陈木的双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双手颤抖,几乎要攥不住这本不足半指厚的本子,即便未曾翻开看到里面的正文,他也知道这是来自他父亲的笔记,这里面记载着关于他父亲的日常,记载着他二十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关于“父亲”这两个字的所有答案。
对于自己的父亲,陈木脑海深处并没有多少清晰的印象。
他翻遍童年记忆,始终无法想起面容,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
根据他老师的陈述,在他刚出生那会儿,他的父亲就已经不在了。
当时,陈木年纪小,以为是牺牲了,亦或者是意外死亡。
夜里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没有爸爸。
可随着年龄的增加,能力的提升,接触到的层面越来越广,他才知道这个“不在”,是指不在国内,并非是死亡。
而且陈木慢慢查到,他的父亲被卷入了昔日一场惊天大案里,那场案子牵扯之广、层级之深,远超他当时的想象。
他想要刨根问底,去找老师追问,去找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打听,可所有人都守口如瓶,老师始终不给他任何答案,每次提及,都只是沉下脸,让他专心学业,别想不该想的事。
直到陈木被特战军校招录后,每天经受魔鬼般的训练,更是在一次边境任务中重伤归来,子弹擦着心脏而过,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醒来后,他的老师坐在病床前,沉默了半宿,才选择告诉陈木真相:他的父亲是英雄,但因为某些还无法定性的事情,目前无法回国,且还被国际通缉。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陈木脑子发懵。
英雄,与国际通缉犯,这两个完全相悖的词,竟然同时贴在他父亲身上。
适逢那会,陈木刚刚博士毕业,面临工作岗位分配。
他主动查阅资料,了解到青云省在二十多年前有一起惊天大案,案件尘封多年,卷宗被加密封存,至今为止还没有水落石出,所有知情者都三缄其口。
他再次去找老师,这一次,老师没有回避,亲口承认——这个案子,跟他的父亲陈雄有很大的关系和牵连。
当陈木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丝毫犹豫,毫不犹豫放弃了京城的优渥岗位,放弃了早已铺好的坦途,主动选择到青云省任职。
刚开始,陈木明面上是调查那一起陈年旧案,背地里则是想要调查他父亲的踪迹,查清真相。
他不能让自己的父亲,顶着“通缉犯”的名头漂泊半生,哪怕二十多年过去,这个身份也不该一直挂在身上,更不能让英雄蒙冤。
而且有一点陈木非常清楚,如果他父亲真的是罪有应得的国际通缉犯,他根本不可能拥有从政的资格,政审这一关就会将他彻底拦下。
由此可见,在组织层面,上面的领导是心知肚明的,知道陈雄并不是真正的通缉犯,所谓的通缉,不过是一层伪装,一层掩护。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通缉令,是由国内主动发出去的。
明面上将自己的同志列为通缉犯,这背后的谋划,该有多深?综合判断之下,他的父亲陈雄的身份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或许,他的父亲真的是在执行国家层面的绝密任务,而这项任务,至今为止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年头,依旧没有结束。
由此可以断定,这是一项非常艰巨且长期性的重大任务,关乎的可能不是一人一事,而是家国安危,是边境安稳,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隐秘战线。
陈木在青云省步步为营。
他各方关系和人脉都不错,靠着能力和担当,一步步从基层做起,可涉及到想要调查他父亲档案的请求,他的权限依旧不够。
他的老师,以及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大伯们,在这件事上态度出奇一致,完全不给他透底,更不愿意跟他提及半个字,仿佛那是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直到陈木度过了第一次生死局,在福云县直面黑恶势力,在泥泞里拼出一条路,一路披荆斩棘,从福云县走到了云烟市,凭着实打实的功绩,成为了钱菩省长的秘书,再到如今的青枣市纪委书记,铁面无私,查办多起腐败案,在青云省也算是彻底站稳了脚步,成为了组织重点培养的骨干。
如今,组织任命他前往缅国,担任驻缅公使,肩负外交与隐秘战线的双重职责。
直到这时,他才堪称拥有了解关于他父亲事迹的资格,霍老爷子才将这些绝密级的东西交到他手上——这本蓝色笔记本,是父亲陈雄唯一留下的日记。
由此可见,关于他父亲陈雄的案子,到底有多高级,有多重要,有多隐秘。
陈木压着颤抖的呼吸,缓缓翻开第一页日记。
泛黄的纸页带着旧书特有的霉味,那是时光和尘封的味道,映入眼帘的字迹,比封面工整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仓促感。
“1987年,10月1日,万里无云。这一天是普天同庆的日子,也是我人生当中非常重要的一天,因为我当父亲了。就是这个小兔崽子第一天就把尿尿到我身上了,力气还不小,将来肯定是个壮实的小子。产房外闻着消毒水味,心里却甜得发慌,就想守着老婆孩子,哪儿也不去。”
“1987年,10月2日,乌云密布。天刚亮就接到组织紧急电话,下派潜伏任务,没有缓冲,没有准备,必须立刻动身。我原本想着好好陪我的儿子成长,看着他会爬、会走、会叫爸爸,但是任务在身,军令如山,只能对这个小家说一声抱歉了。对不起,老婆,对不起,我的孩子。”
“1987年10月3日,阴沉的天色与我沉重的心情如出一辙。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菲国的土地,仓促间甚至没能好好与妻子道别,只来得及在电话里说一句‘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更来不及学会如何拥抱我那刚出生的儿子。这个本该充满喜悦的时刻,却笼罩着难以言说的苦涩。脚下的土地陌生又危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
陈木颤抖的手指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页,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滚烫的泪珠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乱,指腹沾着墨痕和泪水,狼狈又心酸。
霍少东站在一旁,望着这个平日里坚强到近乎铁血的兄弟,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崩溃,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认识的陈木,在特战军校里扛着伤跑完全程,在纪委办案时面对威胁面不改色,在重伤时连眉头都没皱过,可此刻,一本日记,就让他溃不成军。
霍少东轻轻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而后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将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沉浸在往事中的陈木。
这些泛黄的日记,仿佛一扇时光之门,硬生生将陈木拉回了1987年10月1日——那个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日子。字里行间流露的情感如此真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牵挂和无奈,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的温度,能感受到他转身时的不舍,能听懂他藏在笔锋里的无声叹息。
陈木出生的第二天,父亲就接到了紧急调令。
他能想象出那个清晨,父亲站在产房门口,隔着玻璃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是他的儿子。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初为人父的欣喜,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身为隐秘战线战士的决绝。窗外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也在诉说着离别的沉重。
但他知道,国家需要他。
家国在前,小家在后,这是他的使命,没得选。
父亲最后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歉意,又隔着玻璃窗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而后,没有回头,转身踏上了前往菲国的征程。
那一刻,他的背影既坚定又孤独,像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青松,任凭风雨吹打,绝不弯腰。
多年后,陈木走过了父亲当年走过的路,体会过家国抉择的重量,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选择。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阳光照不到的隐秘战线,正是无数像父亲这样的人,隐姓埋名,舍小家为大家,用自己的担当和生命,守护着祖国的安宁,守护着万家灯火。
如果时光倒流,陈木相信,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就像父亲当年那样,把家国情怀放在第一位,把使命扛在肩上,哪怕背负骂名,哪怕漂泊半生,哪怕此生都不能与亲人相认。
“1987年12月1日,我在菲国已经度过了整整六十个日夜。六十天,像六十年一样漫长。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将要结识当地一位大人物的掌上明珠,这是任务的关键一步。对方势力盘根错节,涉黑涉毒涉跨境犯罪,是我们盯了多年的硬骨头。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远方的那个小生命,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会对着这个世界露出天真的笑容了?有没有长胖胖?老婆一个人带孩子,肯定很辛苦。”
“1987年12月18日,今天这个日子在菲国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地大佬聚会,是我接近核心层的唯一机会。我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这两个月来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伪装,每一次在刀尖上的周旋,都将在这天得到验证。成败在此一举,任务能否顺利完成,全看今日的表现。不能慌,不能错,一步错,满盘皆输。每当思绪飘远,我总会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不知道他的母亲有没有给他取个好名字?我偷偷想过,叫陈木,像树木一样,坚韧、挺拔,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能扎根生长。组织上不知道有没有将我的想法传递回去。”
陈木捧着这些泛黄的纸页,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陈木。
原来他的名字,是父亲取的。
不是母亲临时起意,不是长辈商议,是父亲在异国他乡,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里,偷偷为他取的名字。
希望他像树木一样,坚韧、挺拔,扎根大地,不惧风雨。
字里行间流淌着的,是一个父亲难以言说的无奈与牵挂,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思念,那些不能对人诉说的柔软,此刻正透过纸背,一点一滴渗入他的心底,烫得他心脏发疼。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是实实在在爱着他的。
不是传说里的英雄,不是卷宗里的名字,是一个会惦记孩子有没有长胖胖、会偷偷给孩子取名字、会在深夜里想家的普通父亲。
“1988年元旦。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疼得动不了。宴会那一天,我给那位大人物挡了子弹,差点没挺过来。醒了,我也得到了对方的信任,他们终于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但是,他们让我迎娶他的掌上明珠,算是对我的救命恩情给的回报,也是想方设法想要将我彻底绑定在他们的船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有妻子,有刚出生的儿子,我不能对不起他们。可任务走到这一步,我没有退路。小家伙,你能告诉爸爸下一步该怎么做吗?爸爸好想回家,好想抱抱你。”
看到这里,陈木久久无法言语,双手死死攥着纸页,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通过日记,他基本上知道他的父亲此时在面临着什么样的抉择了。
一边是家国任务,是潜伏多年的成果,是一旦放弃就前功尽弃、无数同志的努力付诸东流;
一边是自己的小家,是深爱妻子,是刚出生的儿子,是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没有退路,没有折中,只能选一个。
这是最残忍的抉择。
陈木能想象到他父亲当时的绝望。
他的父亲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以任务为重,还是以家庭为重?
《从纪委科员问鼎权力巅峰》— 青菜炒番茄 著。本章节 第990章 父亲过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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