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河其实不是一条河。
至少在这个季节不是。
干涸的河床蜿蜒向西,两岸的红柳丛却依然茂密得不像话。那些焦枯的枝条在正午的烈日下纹丝不动,到了夜里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千万把细沙撒在纸上。
石头伏在一丛红柳后面,盯着三里外的土堡。
土堡是绰罗斯的手笔——用夯土和木材垒起来的临时堡垒,既简陋又实用。堡墙不高,但挡箭足够了;堡身不大,但住三千人绰绰有余。
关键是它卡在红柳河唯一一处还有水的河段上。
“河水被他们截成塘子了。”刘英趴在旁边,递过来一截剥了皮的柳枝,“你看堡墙底下那排管子——他们做了水闸,下游的水被完全截断。大营的用水靠骆驼队从这里往哈密运。”
石头接过柳枝,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苦涩的汁液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堡里的储量有多少?”
“十天。”刘英伸出两根手指,“末将绕了一圈,数了他们运水的骆驼。每趟一百峰,一天两趟,运回大营的水大概够三万人用。加上土堡自身的三千人,一天要消耗的水量——大约能撑十到十二天。”
“十天。”
石头把嚼烂的柳枝吐掉:“如果断了这条线,绰罗斯的大营几天缺水?”
“两天。”刘英笃定地说,“大营本身有少量储水,但只够用两天。绰罗斯之所以没在意,是因为他以为红柳河绝对安全——三千人守着看不见的土堡,哪有那么容易破。”
“是没那么容易。”石头望着土堡,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所以得让他们自己打开门请我们进去。”
“什么意思?”
石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刘英,你见过胡杨林着火吗?”
刘英一愣:“见过。胡杨的树皮含油,一烧起来天都红了。”
“这里的红柳也一样。”石头伸手折下一根枯枝,用指甲刮了一下树皮,“都是油性。这就是老天给的火攻料。”
他翻身退后,叫来几个千总在沙地上画起了图。
“土堡东面是河塘,西面是戈壁,南北两侧长满了红柳丛。”石头在沙上画出地形,“北面的红柳最密,一直长到了土堡墙根底下。明晚刮什么风?”
刘英看了看天色:“西北风。”
“好。”石头在北面画了一个叉,“派三百人摸到这一带,带足硫磺火油。子时一到,顺风点火。火势一起,浓烟全往堡里灌——这就是第一个信号。”
“第二。”他点了点土堡通往外部的唯一一条道路,“带二百弓弩手埋伏在路两侧。土堡的人一旦被大火逼出来,会往这个方向跑。弓弩手先射一阵,然后骑兵冲阵——这叫赶鸭子下水。”
“第三。”他看向刘英,“你带五百人去水源上游。等土堡里的人被引出来,你立刻开闸放水,把河塘恢复原样。天亮前,李将军的主力就能沿河抵达,直接楔入绰罗斯大营的侧后方。”
刘英听到第三条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要用红柳河当通道?”
“对。”石头的眼中映着落日的余晖,“红柳河干涸了,但河床还在。沿着河床走可以避开大食人的外围斥候,直接摸到他们主营西侧——那里是绰罗斯的骑兵营地。一旦拿下绰罗斯的骑兵,大食人的正面就成了活靶子。”
他抬头看着西天烧得血红的晚霞,嘴角微微一勾:“我爹的手札里写过,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的刀子捅在最致命的地方。”
子时,西北风猎猎。
红柳丛在风中摇摆,干枯的枝条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石头派出的三百人已经摸到了土堡北侧,潜伏在距离堡墙仅二十步的红柳丛里。
打头的是个叫侯三的老兵,四十来岁,打过十几年仗,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放火。
“泼油。”他压低声音,将一罐火油浇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丛红柳上,“然后往后传——泼的时候顺着风向泼线,别泼圈。火要烧出一条龙,不能烧成一个坑。”
几十罐火油悄无声息地浇透了方圆百步的红柳丛。浓烈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被北风卷挟着灌向土堡。
堡墙上一个值夜的大食士兵抽了抽鼻子,皱眉咕哝了一句什么。但他显然没见过红柳着火的威力,只当是哪头骆驼踩翻了油罐,懒洋洋地转身去另一边巡哨。
侯三摸出火折子。
火星溅开,引燃了火折子顶端的火绒。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透过指缝看了一眼——风向北,正好。
“送绰罗斯爷爷一份大礼。”
他将火折子按进泼了油的枯柳枝里。
呼。
火苗像活物一般窜起,眨眼间吞没了半丛柳枝。然后沿着侯三泼出的油线蔓延开去,一丛接一丛,仿佛黑暗里亮起了一串妖红的明珠。
紧接着——轰。
红柳丛炸开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炸,但也差不了多少。含油的柳枝在烈火中炸裂,迸射出无数带火的碎屑,被狂风卷起飞旋。那些碎屑像成群的火蝴蝶,飘飘扬扬越过了堡墙,越过了栅栏,落在土堡内的营帐上、粮草堆上、甚至大食士兵的衣甲头盔上。
浓烟裹着火,火催着浓烟,整个土堡瞬间被红与黑填满。
马厩里的战马率先崩溃。上百匹烈马被火焰和烟尘吓得疯了一般嘶鸣,蹄子刨得泥地上全是坑。拴马桩被挣断,马群冲出围栏,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几个懵头转向的大食士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被惊马迎头撞上,直接飞出一丈多远。
“敌袭——敌袭——”
喊叫声此起彼伏,可谁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火光里全是烟,烟里全是火星。眼睛睁不开,嗓子喘不上气,连枪都端不稳。
侯三蹲在下风处,咧着嘴乐呵呵地看着这场面,像看一场年三十的大烟花。
“传令给石头将军——火起了,堡里的人快熟了。”
土堡守将马利奥是大食人。
他被亲兵从火海里拖出来时,漂亮的卷胡子被烧焦了半边,脸熏得跟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
“怎么回事?谁放的火?”
“不知道!火是从北边红柳丛里烧过来的——将军,守不住了这个堡,得撤!”
马利奥瞪着被浓烟笼罩的营地,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三千铁甲军还在,如果只是着火倒还能撑——可问题是不光是火,还有风。
风把火焰一条条卷进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像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皮甲被烤焦发出一股焦臭,马匹在火光中狂奔嘶鸣,不少士兵被活活踩死。
“整队!开东门!往河道跑——那里没火!”
东门打开,大食士兵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出。
在火光中,他们的铁甲反射出跳动的红芒,远远望去像一条熔岩河流。他们以为跑出土堡就安全了——但他们不知道,石头等的就是这一刻。
“放箭!”
路两侧的红柳丛中,三百张弓同时拉开。
箭雨从黑暗中泼洒而下,带着哨音。奔跑中的铁甲军根本来不及举盾,被射翻了一层又一层。更致命的是,这支队伍已经失去了建制,慌乱中相互推搡踩踏,伤亡不比箭雨造成的少。
马利奥挥舞着弯刀想稳住队伍,却被溃兵裹挟着不得不往前跑。
这时,黑暗中响起了马蹄声。
石头亲率八百铁骑从侧翼杀出。他没有呐喊,没有擂鼓,只是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苍狼。”
他只说了两个字。
身后八百条嗓子齐声吼出:“破阵!”
铁蹄碾过干涸的河床,八百杆长枪在月光下排成一条银线,平推而入。
大食人的阵型在冲出东门之前就已经散了,此刻被骑兵正面凿入,好比热刀切黄油。石头一马当先,长枪挂着三具尸体仍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第四个敌兵的胸腔。
“降者不杀!”
他甩开枪上串着的尸体,用刚学会的大食语吼道:“放下兵器!跪地低头!”
溃兵们环顾四周——黑夜、烈火、尸横遍野的河道、不知数量的伏兵。有人丢下了弯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马利奥被溃兵裹挟着,手中的弯刀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黑暗中一支箭飞来,正中他的肩窝。他哀嚎一声栽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苍狼营士兵七手八脚捆成了粽子。
从火起到歼敌,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三千守军,战死八百,被俘一千二,趁黑逃散者不过三成。
红柳河土堡,宣告易手。
刘英在上游等到了火光升起的信号。
他亲自动手撬开了封堵河道的木闸。积蓄了数日的水流冲破闸门的残骸,沿着古河道奔涌而下。淤泥与水沫翻卷着向前推去,隆隆的水声在黎明前的戈壁里格外响。
两个时辰后,河水从干涸的河床中重新漫过,激浊扬清,将河床冲刷出新的沟壑。
石头站在土堡残破的堡墙上,看着河水重新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银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刘英,你带三百人守在这里,看押俘虏,修整水源。”
“将军要去哪里?”
“接应李将军。”石头转身走下堡墙,“你听——河水已经流到下游了。天亮最多两个时辰,李将军的主力就会沿着河床摸进来。我得在绰罗斯的援军赶到之前,去河道的尽头插一面旗。”
他翻身上马,又问了一句:“俘虏里那个大食将领叫什么来着?”
“马利奥。是阿卜杜拉的妻弟,贪生怕死,审一审应该能撬出不少东西。”
“那就审。”石头一夹马腹,“把他知道的每一张嘴都要撬出来。”
八百骑兵重新上马,沿着复活的红柳河向下游驰去。
马蹄溅起水花,月光在水雾中碎成千万片。
下游。天色将明。
李继业的主力已经沿河床推进到了距离绰罗斯大营不足二十里的地方。
部队在夜色中悄然行军,没人说话,没人举火把。一万五千精兵加上从关内带来的三万卫所兵,沿着河床静静流淌,像一条无声的长龙。
斥候回来禀报:“石头将军已拿下红柳河土堡!河水复流,河道可用!”
李继业展开舆图,就着斥候手中火折子的微光看了一眼,当机立断:“传令前军,沿河床直接插入绰罗斯侧后,目标——绰罗斯本人的白帐!”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报——”
信使翻身下马,脸色苍白:“辽东军报——马大彪老将军病重,水师击退倭寇后未及追击,登州暂时解除围困,但倭寇仍盘踞沿海岛屿。”
李继业眉头一皱:“马老将军怎么了?”
“病重。军中暂时由马骏代管。”
李继业攥紧缰绳。
辽东、西域——这两条战线之间的时间差,他必须利用。
“传令下去——天亮之前,务必抵达绰罗斯大营西侧。跟绰罗斯决战的时间,不在明早,就在明晚。”
河水哗哗流淌,裹挟着从上游冲下来的草木灰烬,流向远方。
几千大军沿河而行,军靴踩在泥泞的河床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
李继业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那里,黎明正在撕破夜的帷幕。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破那句总挂在嘴边的话。
“打仗不是比哪把刀更长,比的是哪把刀捅得够快——”
他策马踏水前行,眼中倒映着即将破晓的天光。
“——和够深。”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43章 水火两重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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