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收到京城来信那天,哈密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风正好刮起来。戈壁滩上的风一旦起了势便没有尽头,裹着砂砾和碎石,把城头上的旗帜抽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卒们用围巾包住口鼻,只露出眯成缝的眼睛,在风中缩着脖子,像一尊尊蹲在风沙里的石兽。
他从驿站手里接过那封牛皮纸信封时,没怎么在意。朝廷公文三天两头送来,无非是兵部的例行问询、户部的粮草调拨单、枢密院的防务文书,每一件都盖着鲜红的官印,每一件都乏善可陈。他让陈铁柱把公文拿到屋里,打算等风停了再批阅。
信封上只写了“石头亲启”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官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毛笔的人硬写出来的,笔锋毫无章法,一横一竖却格外用力。石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手指忽然攥紧了信封——这笔字他认得。全天下能写出这么丑的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动作粗暴得差点把里面的信纸也扯破。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对着光能看见纸张背面粗糙的纤维纹路,上面的字算不上好看,笔锋生硬,一撇一捺都像刀砍斧凿——是李破亲笔。
石头不识字。他把信递给陈铁柱:“念。”
陈铁柱清清嗓子念起来。他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石头耳朵里:“石头吾弟......”
只这四个字,石头的眼眶就红了。
当年在凉州城外,他爹赵铁山战死,李破将他收在身边,第一句话便是“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义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连刀都握不稳,只会咬着嘴唇不说话。后来在北境并肩作战,他浑身是血地被抬下战场,李破守在他床前,说“你若死了,朕便少了个兄弟”。再后来他正式拜将、统领苍狼营,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李破说“朕的儿子有朕来教,朕的江山有朕来守,但朕的命,是石头救的”。
“朕老了。”陈铁柱继续念,声音渐渐郑重起来,“近来常梦见从前在凉州的日子。铁山、大牛、石牙,还有你。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连盔甲都是抢来的。但现在呢——现在有了万里江山。朕这辈子,刀光剑影过来,能信的只有你们这班老兄弟。如今铁山走了,大牛走了,石牙告老还乡,能提刀上马的老兄弟越来越少。”
“哈密一仗打得苦,朕知道。八千条人命,朕每条都记着。你身上的伤也要好好养,军医说刀伤深入腹肋,差半寸就刺穿脏器。朕在京城急得团团转,你母后天天在佛前替你祈福,念经念得朕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朕不能来西域看你——不是不想来,是京里走不开。朕欠你的。”
念到这里,陈铁柱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得不停了片刻。他是苍狼营的老卒,跟了石头七年,从北境打到西域,见过石头在死人堆里大碗喝酒骂娘的模样,却从来没见过这个铁打的汉子红眼眶。
“朕欠你的”四个字,是一个帝王对一个将军说的话。
石头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中的拐杖握得更紧。
陈铁柱继续往下念:“西域的事,你和刘英做得很好。烽燧的选址,朕让兵部核过了,没有问题,明年开春可以全部建完。银两的事不用担心,朕已经跟户部尚书拍了桌子,谁要是敢克扣西域一文钱,朕摘他的顶戴。苍狼营扩编的事也批准了,从各省抽调的精锐这个月就能到齐,朕亲自挑的人,你不要嫌弃。”
“但朕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守城容易守心难。西域那些部落头人,你给他们银子,他们对你笑;绰罗斯给他们银子,他们也对他笑。你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不仅有银子,还有规矩。规矩比银子管用。你爹当年跟我说,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规矩。你要记住这句话。”
念到这里,信还有半页。
但陈铁柱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纸上的字,脸色微变。
“念啊。”石头催促。
陈铁柱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另外,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朕说的是继业那小子。他不是朕亲生的,但朕待他如亲子。这些年在朕身边,他学了不少东西,也干了不少蠢事。可这次西征,他真正长大了。朕从捷报里看到他亲率五十骑夜闯敌营,看到他跪在阵亡将士灵前唱名,看到他下令清查田亩、打击奸商,朕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石头,朕没有看错他。”
“如今朕已经向群臣公开了他的身份,并且正式册封他为秦王。这不仅仅是册封,也是朕的态度。储君的人选,朕没有选别人。”
“朕要你守好哈密,替他看好西域这道门。将来某一天,朕不在了,他就是你的主君。朕需要你像效忠朕一样效忠他。朕知道他年轻,很可能还会犯错,但朕相信你——朕相信你会指出他的错误,也相信你会在最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陈铁柱念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在风沙中微微作响。
石头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伸出手,从陈铁柱手中接过那封信。他不识字,却将信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好像这样就能从那一笔一画中看见些什么。
然后他把信纸贴在胸口。
“陈铁柱。”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刀锋磨过砺石。
“末将在。”
“拿纸笔来,我说你写。”
陈铁柱赶紧跑进屋里取来纸笔,趴在城头的石墩上准备好。
石头望着远处戈壁上被风卷起的沙尘,一字一字道:“陛下,您的信末将收到了。末将这条命是您的,这辈子没打算要回来。您让末将守哈密,末将就守哈密。您让末将效忠秦王,末将就效忠秦王。但是陛下——末将求您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您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您是末将的陛下,是末将的义父,是末将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能叫一声爹的人。末将不想有朝一日跪在灵前,像跪我爹赵铁山那样,也说不出最后一句话。”
陈铁柱写到“最后一个能叫一声爹的人”时,手指抖得几乎握不稳笔,墨水洇了大半张纸。他不敢抬头看石头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写着。
“您让末将练字,末将练了三年,还是写得稀烂。但末将能看懂您的信了——不是认字,是看得懂。因为那是您写的。”
“您保重。西域有末将在,绰罗斯动不了。秦王在西域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各部头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他有您当年的风范。末将会好好辅佐他,不是因为他是秦王,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
“儿子石头叩首。”
最后一个字写完,石头从怀里摸出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把酒囊递给陈铁柱:“喝一口。”
陈铁柱接过酒囊灌了一口,然后用细沙吸干信纸上的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驿站什么时候出发?”石头问。
“酉时有快马往东去。”
“把这信交给驿丞,六百里加急。”
“遵命。”
石头用拐杖撑起身体,在陈铁柱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城楼。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被风沙抽得猎猎作响的狼旗。旗帜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旗面上还有箭矢穿过的焦痕,但狼头依旧狰狞生猛,在灰蒙蒙的风沙天里格外醒目。
“陈铁柱,你说陛下老了。”他忽然说。
陈铁柱不敢接话。这种话,整个大胤朝也没几个人敢接。
石头自己接了下去:“可在我心里,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凉州城外拎着刀冲在最前面的李破。一个人老了,不是因为头发白了,是因为没人需要他了。只要这天下还需要他活着,他就不会老。”
他说完这句话就下了城楼,没有再回头。
那一夜,石头的伤口隐隐作痛,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里盘算着开春修建烽燧的事,盘算着新兵来了怎么编伍怎么训练,盘算着刘英说的“规矩比银子管用”到底该怎么落地。可他脑子里最深处,翻来覆去都是一个画面——李破坐在御书房里,用那双握了一辈子刀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石头吾弟。”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69章 京城来信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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