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三思!”
石牙第一个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怎可单骑南下?南疆瘴疠之地,叛军遍地皆是,若有个闪失——”
“闪失?”李破打断他,声音平静,“朕这辈子最大的闪失,就是当了皇帝之后变得太惜命了。”
他解下龙袍,换上一身普通骑卒的劲装。明黄色的龙袍落在地上,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石牙,你记得朕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吗?”李破一边束袖一边说道,“那时朕带着你们十几个人就敢冲进敌营。那时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现在朕什么都有了,反而怕死了?”
石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朕知道你们忠心。”李破系好腰带,拍了拍石牙的肩膀,“但你想想,朕若带着大军慢慢走,等赶到柳州时刘英早就凉了。那小子是刘定远的儿子,他爹为朕守了一辈子西域,朕不能让他绝后。”
“那末将陪陛下去!”
“你留下。”李破摇头,“南巡队伍不能没有主帅。朕不在,你得替朕稳住这支人马。更何况,京城那边还有一出戏要演,你得配合继业。”
石牙的眼眶红了:“陛下……”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什么。”李破笑道,“朕这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了?区区南疆,能奈朕何?”
他转身出帐,翻身上马。
那是一匹神骏的黑马,马鬃在风中猎猎飞扬,如同当年他在草原上驰骋时的模样。
“十五年了。”李破摸了摸马脖子,“老伙计,陪朕再疯一次。”
黑马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回应。
“陛下!”石牙追出帐外,“至少带上苍狼卫——”
“不用。”李破一夹马腹,“人多了反而慢。告诉刘英,让他再撑十天。十天之内,朕必到柳州。”
话音未落,黑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大营。
石牙跪在地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那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少年,如今已两鬓斑白。可当他策马冲出去的那一刻,石牙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影子。
“陛下保重!”
他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从徐州到柳州,一千八百里。
李破日夜兼程,每天只歇两个时辰。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沿途经过驿站时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换了六匹马。
第四天,他进入了南疆地界。
南疆的山水与中原迥异。山更高,林更密,雾气终年不散。官道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泥泞的山路,两旁的密林中不时传来猿猴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嘶吼。
李破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这条山路是通往柳州的必经之路,按理说应该有逃难的百姓、溃败的散兵,可他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见到。
只有鸟兽的声音,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李破在一处山坳前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土是湿的,上面有杂乱的脚印。脚印很新鲜,最多不超过半天。而且从脚印的深浅来看,至少有两三百人从这里经过。
不是逃难的百姓。百姓的脚印不会这么整齐,更不会清一色的成年男子脚印。
是军队。
李破翻身下马,将黑马牵进了路边的密林里拴好。他伏在地上,仔细辨别着脚印的方向。脚印往山上去了,而且上山之后就没再下来。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拔出腰间长刀,沿着脚印的方向摸进了密林。
密林越走越深,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步。李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常年在战场上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这附近埋伏着人。
而且数量不少。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雾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树枝,树枝不会这么规律地左右摇摆。
那是人——有人在放哨。
李破伏低身子,如同一头猎豹,无声无息地朝那个方向摸过去。
雾气中,一个身穿土布衣裳的哨兵正靠在一棵大树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他腰间挎着一把弯刀,肩上背着一杆土铳,嘴里嚼着什么,不时吐出一口红色的汁液。
槟榔。南疆人爱嚼槟榔。
李破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兄弟,借个火。”他忽然开口。
那哨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眼睛和一道寒光。
刀光闪过,快得那人来不及喊出声。他捂着喉咙缓缓倒下,嘴里的槟榔渣和血沫一起流了出来。
李破接住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迅速换上了他的衣服。衣服有些小,还散发着一股呛人的槟榔味,但足够让他混进去。
他抓起一把湿泥抹在脸上,又扒下那哨兵的头巾裹在自己头上——南疆土兵都是这样打扮。然后他拿起那把土铳背在肩上,低头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雾气渐渐散去,一座营寨出现在眼前。
营寨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营寨中大约有三四百人,看穿着打扮是南疆土司的兵。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武器杂乱无章地堆在一旁——弯刀、长矛、土铳,甚至还有几把锄头。
不是正规军。但胜在人多。
忽然,李破的目光停在了营寨中央的一顶大帐上。帐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土司头目,另一个却穿着中原人的衣服,面色白净,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李破悄悄靠近,借着营火的噼啪声掩住了脚步声。
“……柳州那边怎么样了?”那中原人问道,声音带着几分焦躁。
“放心,刘英坚持不了多久了。”土司头目笑道,“他的粮食七天前就吃完了,现在守军都在吃树皮。最多再有两三天,内城必破。”
“太慢了。”那中原人摇头,“李破已经南巡,算算日子快到南疆了。如果不能在李破到达之前拿下柳州,咱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急什么?李破来了又如何?他带的兵再多,进了南疆也是睁眼瞎。你又不是不知道,南疆这地方打仗不靠人多,靠的是地形。”土司头目得意洋洋地灌了一口酒,“更何况,咱们不是还有那位大人在京城坐镇吗?让他多给咱们争取几天时间。”
“那位大人现在自身难保。”中原人冷冷道,“秦王已经盯上他了。”
李破在暗处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挑。
京城的内鬼,果然和南疆的叛乱有牵连。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大。
土司头目脸色微变:“什么?那位大人暴露了?”
“还没有,但快了。”中原人压低声音,“所以咱们必须在京城那边出事之前拿下柳州。只要柳州在手,整个南疆就都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就算李破亲自来了,也拿咱们没办法。”
“可柳州城内城——”
“明天一早,发动总攻。”中原人的声音冰冷,“告诉你的兵,第一个攻进内城的,赏黄金千两、柳州城的女人随便挑。”
土司头目眼睛亮了,狠狠灌了一口酒:“好!就这么定了!”
李破没有再听下去。他悄悄退回密林中,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柳州内城最多还能撑两三天。从这里到柳州还有一天的路程。也就是说,他必须在明天之内赶到柳州,在叛军发动总攻之前把消息送进去。
不,光送消息不够。
他得做点什么。
李破回头看了一眼营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三五百人,想拿下柳州?”
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半个时辰后,营寨的后方忽然燃起了大火。
火势极快,像是被人浇了油一般,眨眼间就吞没了半座营寨。叛军们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粮草!粮草烧起来了!”
土司头目光着脚冲出大帐,看到后山冲天的火光,脸都白了。
“给我追!”他拔出弯刀,朝着火光的方向一指,“那姓李的来了!他只有一个人,给老子把他抓住!”
叛军们嗷嗷叫着冲向山林。但他们刚进林子,四面八方就响起了惨叫声。
李破在山林中如同鬼魅。他借着火光和夜色的掩护,一刀一个,刀刀致命。那些冲进林子里的叛军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就倒下了。
“在那边!”
“围住他!”
叛军们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涌去,但李破早已换了位置。他在密林中快速穿行,每次出手只杀一人,杀完就走,绝不停留。
片刻之间,已经有二十几个叛军倒在了他的刀下。
土司头目看着不断被抬回来的尸体,脸色越来越难看。
“撤!别追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夜袭,这是猎杀。
对方只有一个人,却比一支军队更可怕。
而那个中原人站在大帐前,望着山林深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是他。”他喃喃道,“归义孤狼——他真的来了。”
李破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夜。
当他终于甩开追兵、回到官道上时,天色已经微明。他身上多了三道伤口,刀口也卷了刃,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他解开拴在路边的黑马,翻身上马,继续向南。
身后的营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昨晚他杀了至少四十人,烧了叛军大半的粮草。总攻的时间必然会被推迟,但能推迟多久,他不确定。
一天?两天?
够了。
黑马在晨曦中狂奔,马蹄踏碎了山路的寂静。两侧的山林飞速后退,李破伏在马背上,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四个字:柳州,刘英。
柳州城,内城。
刘英靠在城垛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他已经七天没吃一顿饱饭了。最后一把米在三天前就吃完了,现在是靠煮树皮、挖草根充饥。
三千守军,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八百。
城墙外的叛军至少有上万人,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他们的营火彻夜不熄,烤肉的香气飘进城里,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守军的胃里。
“将军,您吃点东西吧。”副将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用树皮和草根熬的汤。
刘英看了一眼,摇头:“给伤兵送去。”
“将军,您已经——”
“我说给伤兵送去!”刘英厉声道。
副将红着眼眶退下了。
刘英望向城外,叛军的营寨中旌旗飘扬。他们不急——反正城里的人迟早会饿死。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围下去就够了。
可他等不起了。
粮绝了,箭也快用完了。城墙上能拆下来当擂石的城砖都拆得差不多了。如果叛军发动总攻,以现在的兵力,最多只能撑一轮。
“爹。”他低声呢喃,“儿子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英猛地抬头,只见叛军营寨后方腾起滚滚浓烟——粮草又着火了?不对,昨晚也着了一次,那些叛军已经加强了防备,怎么可能又让人摸到粮草?
叛军的骚动越来越大,从后营蔓延到了前营。号角声此起彼伏,叛军的阵型开始混乱。
“将军你看!”副将忽然指着远处。
城外的山路上,一骑绝尘而来。
黑色的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了黎明的雾气。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手中长刀映着初升的朝阳,刀光如血。
“那是——”
刘英瞪大了眼睛。
那人马术极高,在叛军阵中东突西冲,刀光过处便是人头落地。他的目标是城门——这人是来投城的?
不对。
那人忽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他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刀刃上反射出一抹寒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州城上空:
“苍狼营在此!谁敢挡我!”
“苍狼营”三个字如同有魔力一般,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刘英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苍狼营?
那个人——
那人调转马头,又是一刀斩翻了一个企图偷袭的叛军,然后朝城头喊道:
“刘英!朕来了!”
朕。
这个字像一柄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刘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是陛下——”他的声音在颤抖,“开城门!迎驾!”
柳州内城的城门在叛军的包围中轰然打开。
李破纵马冲入城中,身后的叛军想要追,却被城墙上射下来的箭雨逼退——那是守军最后的一批箭,箭头都已经生锈了,但此刻,它们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城门重新关上。
李破翻身下马,刘英冲上前来,“扑通”跪倒。
“臣刘英,恭迎陛下!”
他身后的守军齐刷刷跪倒,黑压压跪了一片。这些饿了七天、浑身带伤的汉子,此刻一个个泪流满面。
李破扶起刘英,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的将士,眼眶也微微泛红。
“好样的。”他拍了拍刘英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是好样的。”
“陛下为何单骑来此?”刘英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惊骇,“城外有上万叛军,陛下怎可——”
“朕不来,你们就死了。”李破打断他,咧嘴一笑,“怎么,朕来错了?”
刘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李破走上城头,俯瞰着城外的叛军大营。叛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正乱哄哄地重新列阵。
“陛下,末将有罪。”刘英跪在他身后,“柳州城粮尽箭绝,末将——”
“粮没了就抢敌人的。”李破淡淡道,“箭没了,就用敌人的箭。”
他指着城外那连绵的营寨:“那里,不缺粮,不缺箭。”
刘英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守了这么久,也该主动出一次击了。”李破转身看着他,“挑选还能打的将士,今晚,随朕出城。”
“攻营?”
“不。”李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烧营。”
夜幕降临时,柳州城外,叛军大营中灯火通明。
土司头目正焦躁不安地在帐中踱步。昨夜粮草被烧了一半,今日李破又单骑突入柳州,这个消息已经在军中炸开了锅。
李破。那个传说中的归义孤狼,竟然真的单枪匹马来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震慑。
“慌什么?”那中原人冷冷道,“他单枪匹马进城,说明大军还远在后面。咱们只要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柳州,他就是自投罗网。”
“可粮草不够了——”
“那就速战速决。”中原人站起身,“传令下去,今夜提前发动总攻。”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报——”一个叛军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城里的守军杀出来了!”
“多少人?”
“不……不清楚!但他们的骑兵冲在最前面,至少有上百人!”
土司头目脸色骤变:“不可能!城里哪还有这么多骑兵?”
他冲出大帐,只见大营北面火光冲天。一支骑兵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从城门方向杀出,直插大营腹地。为首的正是那匹黑马,马上之人长刀翻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是李破!”中原人失声惊呼,“他疯了?就这点人也敢冲营?”
但李破不是为了冲营。他身后的骑兵每人背负着好几个陶罐,罐子里全是油脂。
“扔!”李破长刀一指。
陶罐雨点般飞向叛军的营帐和粮草堆积处,紧接着无数火把紧随而至。烈火瞬间吞没了叛军大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月光。
叛军彻底乱了。有的四散奔逃,有的扑向城门方向,却被城头射下来的箭雨逼退。那些箭是从昨夜被烧死的叛军身上拔来的,箭头还带着血。
“稳住!都给我稳住!”土司头目挥舞着弯刀,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大火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整个大营都笼罩在浓烟和烈火之中。
忽然,一骑从火光中冲出。
马上之人浑身浴火,刀光如雪。
土司头目还没来得及举刀,那道刀光就已经掠过了他的喉咙。
李破一刀斩下叛军首领的头颅,提在手中高高举起。
“贼首已死!余者投降不杀!”
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压过了大火的噼啪声和叛军的哭喊声。
叛军们看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斗志瞬间崩溃。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逃进山林,还有人在混乱中被践踏而死。
那个中原人也想逃,被刘英一箭射穿了小腿,惨叫着跌倒在地。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照在柳州城头时,城外的大营已经化为一片焦土。上万叛军,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
李破坐在城头上,刀横在膝前,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战袍被烧得破破烂烂,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刘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拖着那个中原人。
“跪下!”
中原人被按在李破面前,浑身颤抖如筛糠。
李破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说吧,京城那位大人,是谁?”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95章 单骑千里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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