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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0章 江山如画

8540 字 · 约 21 分钟 · 归义孤狼

那个血红色的手印在供状末尾静静地躺着,五指张开,唯独缺了左手小指。印记的边缘微微洇开,像一朵绽放在纸上的血色梅花。

李继业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久到孙有余以为他要发怒。但他没有。他只是缓缓将供状卷起来,递还给孙有余,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收好。这是证据,也是战书。”

“殿下的意思是——”

“他敢把自己的印记留在供状上,说明他不怕我们查。不但不怕,他还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查我,我就在这里,你们抓不到我。”李继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他手里还捏着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我更倾向于后者。”

孙有余沉默片刻:“那我们现在——”

“照常查。大张旗鼓地查。”李继业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望着太庙广场上正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他要我们查,我们就查给他看。查得越热闹越好。”

“臣不明白。”

“孙大人,你想想。他为什么要故意暴露?因为毒牙死了,柳州那盘棋他输了。输了一盘棋的棋手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认输,一种是掀桌子。他选择了后一种。”李继业转过身,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他要搅浑京城的水,要让我们自乱阵脚。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水浑了,鱼确实看不清网,但网也看不清鱼。他要趁乱咬人,就一定会露出他的七寸。”

孙有余若有所悟。

“传令下去。”李继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明日朝会,本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两件事。第一,太庙刺杀案的所有证据和口供,当堂公示。第二,从明日起,全城搜查血蛇余党,凡有可疑者,三品以下先抓后审,三品以上奏报本宫亲自过问。”

孙有余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李继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抹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锋锐光芒,“石头刚才送来的消息你已经看到了,那条蛇在京城盘了十五年。慢慢查是查不出来的,因为他比我们更熟悉这片草丛。唯一的办法是把草丛烧了,让他自己跑出来。”

他攥紧拳头,语气中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敢留下手印,本宫就敢掀他的棋盘。十五年了,这京城的天,该彻底放晴一次了。”

千里之外的柳州。

李破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正在重整旗鼓的叛军。毒牙死后,叛军失去了内援,攻势明显疲软了许多。但两万人的围城之势仍在,城外黑压压的帐篷连成了片,篝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延伸到山脚。

城里的粮草撑不过明日。

“陛下,末将已经挑选了还能作战的将士。”刘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盔甲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总计四百一十七人。末将愿率他们今夜出城袭营,为陛下杀出一条血路,护送陛下北上。”

“四百人,去冲两万人的营?”李破回头看了他一眼,“刘英,你爹要是知道你出这种馊主意,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陛下——”

“朕不走。”李破靠上城垛,“朕若是走了,柳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那些盼着朝廷救他们的人怎么办?”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仍然笔直站在城墙上的守军士卒,“这些人饿了七天还在替朕守城,朕若是弃城而去,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他们的家人?”

刘英的眼眶红了:“可城里的粮食——”

“没有粮食,就抢敌人的粮食。”李破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以为朕这些天只在蛇谷杀了几个刺客就回来了?”

刘英愣住了。

李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亲手画的,纸上标注了叛军营寨外围七处粮草囤积点的位置,每一个都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巡逻换岗的时间。那是他在蛇谷追杀刺客时顺道探清的,几天来他在叛军营寨外围进出数次,叛军愣是没有察觉。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让将士们饱餐最后一顿——把城里能吃的都吃了。然后分成七队,各带火油一罐,随朕去烧粮。”李破的眼中映着城外连绵的篝火,火光在他眼眸深处跳动,“烧了他们的粮,他们比我们先饿死。”

“子时出动,丑时放火,寅时回城吃缴获的粮食。”他拍了拍刘英的肩膀,“撑过今夜,援军就到了。”

“援军?”

“朕在蛇谷给石牙发了飞鸽传书。按脚程算,他最迟后日就能到柳州。”李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饱含着一种从无数次绝境中淬炼出来的自信,“你爹当年在西域教过你一句话,记得吗?”

刘英不假思索:“刘家的字典里没有‘降’字。”

“那就对了。”李破转过身,拍了拍城垛上被战火烧得焦黑的砖石,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整座城说话,“四百人就四百人。够用了。朕二十三岁带十七个人就敢冲敌营,如今还带了四百个。传出去,朕都觉得有点欺负人。”

刘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末将遵命!”

夜色笼罩了柳州。

城头上最后几处篝火被刻意熄灭,整座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城外叛军的探子远远看到城中灯灭,以为守军已经弹尽粮绝无力守夜,便放松了警惕回了营。

子时,柳州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李破第一个从门缝中闪出。他身后跟着四百一十七人,分成七队,每队携带火油一罐、引火折子三枚。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贴着城墙根疾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这是被困多日来第一次出城,四百多人的呼吸在夜风中化作一片白雾,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李破的目标是叛军最大的那座粮草营。一路上他解决了三个哨兵,刀锋过处无声无息,尸体全部被拖进路边的水沟里盖上枯草。跟在他身后的刘英默默数着——这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年北境的敌兵管李破叫“归义孤狼”。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他的捕猎方式像极了一头独狼——耐心、沉默、一击致命。

粮草营的守卫比想象中要松懈得多。叛军万万想不到城里那点残兵还敢出城反攻,守夜的士卒要么在打瞌睡,要么围着火堆喝酒赌钱。李破做了个手势,七队人马同时散开,无声无息地摸向各自的目标。

李破亲自带队摸到了主粮囤。粮囤用油布和稻草覆盖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两个守兵靠着粮垛睡得正香,鼾声震天。他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守卫,将火油泼在粮垛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刘英。

“刘英,朕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请吩咐!”

“放完火之后,你带队回城。不准回头,不准停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直接走。然后关城门,上城墙,等朕回来。”

“陛下还要去哪里?”

李破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叛军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最明,人影憧憧,隐约可以看到一顶比其他帐篷大了数倍的帅帐。土司联盟有七八个部落,需要有人趁乱把他们聚拢到一处。

火油沿着粮垛的斜坡缓缓流下,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李破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了一瞬,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

“点火。”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撕破了南疆的夜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叛军大营外围的七处粮草囤积点同时腾起烈焰。南疆的冬夜干燥多风,油脂泼在干草上见火就着,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浓烟滚滚如同七条黑龙同时在营地上空盘旋。

“走水了!粮草烧了!”

叛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出营帐拿桶找盆。可七处同时起火,他们该先救哪一处?各头目互相推诿,谁都不肯先动自己的人去救别人的粮。而趁这大乱,李破已经带人摸到了中军大帐外围。他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和敌人的血,只露出两只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刘英,带人回城!”

“陛下——”

“这是圣旨。”

刘英咬碎了后槽牙,对身后的将士一挥手:“跟我走!”他不忍回头,却忍不住回了头。他看到李破带着十余人破帐而入,紧接着帐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大帐的火光中映出李破的身影——他将叛军主帅的首级挂在了旗杆上。

那面写着“土司联军”的大旗在夜风中飘摇,旗下多了三颗圆滚滚的东西。

“贼首已死!其余投降不杀!”

李破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压过了大火和叛军的哭喊。叛军本就是各土司拼凑的联军,首领一死立刻群龙无首,有的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人转身逃进山林,还有的人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踩死。几个土司头目开始互相指责——一个说是另一个的兵先跑的,另一个说是他先乱喊的。没人再关心攻城。

李破收刀回鞘,对身后的几个苍狼卫老兵说:“别愣着了,扛几袋没烧的粮食回城。弟兄们饿了七八天,今晚得吃顿饱的。朕记得那边还有几扇没来得及烤的羊肉,一起带走。”

天亮时分,石牙率领的大军前锋终于赶到了柳州城下。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而是一座正在打扫战场的城。城外遍地焦土和尸骸,叛军营寨的废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城门大开,守军们正排队出城搬运敌人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粮草和辎重。

李破坐在城门口一块被战火烧得温热的石头上,端着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里加了缴获的羊肉末,热气腾腾。他身旁放着一群昨夜缴获的菜籽——那是叛军从柳州城外抢来的,还没来得及运走。

“陛……陛下?”石牙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满脸不可置信。他看看城外那片狼藉,又看看李破。李破脱了龙袍只穿一件被烧了好几个洞的旧战袄,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但神色轻松得像是刚遛完早市回来。

“来啦?”李破抬了抬粥碗,“管早饭。缴获的粮不少,管够。还有腌羊腿,朕亲自验过了,没毒。”

“叛军……两万人……”

“朕四百人。不满意?”李破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拍了拍石牙的肩膀,“行了,别瞪了。朕跟你说过,朕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就是身边人不多的时候。人多了碍手碍脚。”

石牙看着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沙哑却洪亮得让城门口所有人都听得见:“末将石牙,率北境两万铁骑,恭迎陛下!”

他身后的大军在柳州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地列阵排开,听到这一声,齐齐下马跪倒。铁甲碰撞的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李破收起笑意,望着这支跋涉千里赶来救驾的军队,望着城门口那些衣衫褴褛却还活着的守军,望着城墙上那面被战火烧得残缺不全却依然飘扬的苍狼旗,忽然有了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心绪。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打赢胜仗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活着,和兄弟们一起活着。

他朗声道:“诸位将士,辛苦了!朕在柳州请你们喝粥!”

笑声和欢呼声在旷野上炸开,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鸟群。苍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那头仰天长啸的苍狼被战火烧去了半个耳朵,却仿佛正在对着朝霞发出沉默的怒吼。

京城。

朝会。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李继业站在御阶之上、龙椅之侧,手捧明黄圣旨,正在宣读柳州捷报。他没有坐龙椅,也没有自称“朕”,而是以监国身份代天子宣旨。礼部尚书在下面暗暗擦汗——这位年轻的秦王,分寸拿得滴水不漏。

“柳州围解,叛军溃散,贼首授首。陛下圣安,不日北返。”

他将捷报念完,合上奏折,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身边的人。昨夜太庙的血还没干,今晨南疆的捷报就到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朝堂上的空气变得分外微妙。

“太庙刺客案,仍在追查中。”李继业的声音平静但暗藏锋芒,“所有刺客已全数伏法或就擒,幕后主使也已浮出水面。今日朝会上,本宫不想多说。只说一句——此事,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无论涉及何人、何等品级、何等门第,一律严办。”

殿下百官齐声应和,呼声震得大殿的琉璃瓦轻颤。但在这片呼声中,有几双眼睛在人群中交错了一瞬,然后迅速分开。李继业没有放过那些眼神。石头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单,他已经背下了上面每一个名字。这些人是朝堂的中坚,也是血蛇潜在的内应。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宣旨,心中却在冷笑——先让他们战战兢兢地活着,比现在就抓起来更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微缓:“父皇南巡前留了一句话: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法。如今陛下不日将返,本宫代行监国之权也近尾声。在陛下还朝之前,本宫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礼部尚书下意识地问。

李继业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等父皇回来。然后,交还这枚监国印信。”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松了几分。能主动交权的人,才是真正不觊觎权力的人。孙有余在文官班次中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

退朝后,李继业独自留在了偏殿。他卸下冕冠,揉了揉被旒珠压得发红的额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石头推门进来,肩上的箭伤换了新绷带:“殿下,人已经安排好了。只要那几条线上的人敢趁乱动作,咱们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在京城的老巢一锅端。”

“不急。”李继业摇头,“他还没动。昨夜太庙那么大的事,他都没有亲自出手,说明他在等更大的时机。像他这种级别的对手,一般的事件已经不足以让他暴露。要想把他引出来,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什么诱惑?”

“父皇还朝。”李继业的目光沉了下来,“那将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他等这一刻恐怕等了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好几年。”

石头握紧了剑柄。他想说什么,但李继业摆了摆手。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洛阳送一封信。”李继业转过头,“凉国公府那位大小姐,据说是收到了某人从京城发去的消息才决定动身的。我想知道,给她发消息的人到底是谁——是出于好意提醒她,还是有人想把她也卷进这池浑水。”

石头一怔:“殿下担心她也是目标?”

“能从凉国公府偷走令牌的人,如果想对周叔的家人下手,早就下手了。但他们没有。”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这说明他们需要周家人活着——活着才更有用。”

他推开窗,三月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将太庙的黄瓦照得一片金灿灿的。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嫩叶混合的清新气息,仿佛连京城这座古都都在伸着懒腰说,这一场大雨,终于过去了。

“石头,你说这天,是不是快放晴了?”

石头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太庙广场上的血迹已经冲刷干净,青石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微的水光。远处长街上小贩开始出摊,卖豆浆的吆喝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孩童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好像一切都已经回归平静,好像昨夜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有些东西还没有结束。

“快了。”石头咧嘴一笑,“等陛下回来,就是大晴天。”

李继业也笑了。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站在偏殿窗前,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从他们背后洒进来,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数日后,南巡队伍抵达京城。

李破没有乘车,骑着他那匹黑马进的城。马背上还驮着柳州的土——他说那片土地上的百姓代代守土,土里有他们的血,他要带一捧回来放在太庙,让先祖们知道边关每一寸土地的分量。

群臣出城三十里迎接,李继业率百官跪迎于十里亭。鼓乐齐鸣,数十面苍狼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御道尽头。

李破翻身下马,扶起李继业。

父子对视。

“黑了瘦了精神了,这条监国的扁担,你没挑垮。”李破打量着他,目光中有挑剔,也有掩饰不住的欣慰,“京城的事,朕都听说了。太庙那一仗打得漂亮,不是刀漂亮,是脑子漂亮——知道他们会在大祭动手,提前布好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往里钻。这才是监国该有的样子。”

“谢父皇。”

“不过还不算完。”李破压低声音,“那人的底细朕在南疆也查到了一些眉目。等朕休息一日,我父子联手,把这最后一盘棋下完。十几年的恩怨,该做个了结了。”

“是,父皇。”李继业应道,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浮躁。

李破又走到石头面前。看到他肩上缠着的绷带,李破没有多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替我挡过箭。你们赵家,不欠朕的,是朕欠你们的。”

石头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家父临终前说,赵家世代守护陛下江山。石头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起来。”李破一把拽起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老兄弟、新兄弟、站了满地的文武百官。风吹过十里长亭,吹起无数面旗帜,苍狼旗、凉国公旗、秦王府旗、各路边军旗,旗幡在风中翻卷如云。

李破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畅快。

“朕回来了。今晚设宴,所有兄弟不醉不归!”

“万岁!”山呼声震天动地,惊起了林中无数飞鸟,扑棱棱地遮去了半边夕阳。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前广场。上次摆三千人的流水席是给西征将士接风,场面已经足够盛大。而这一次,李破下令摆五千席——凡是在柳州守过城的、在断魂岭挡过箭的、在京城抓过刺客的,无论军官士卒还是苍狼卫暗探,全都有座。

席间觥筹交错觥盏叮当,笑声骂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把市井搬进了皇宫。李破脱了龙袍,只穿一件旧战袄居中而坐,身边是李继业、石头、刘英、石牙、孙有余、赵大河,以及刚从病榻上挣扎起来的周大牛。

周大牛是被两个儿子抬来的。他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腿上盖着厚毯,但眼神比谁都亮。李破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痛快!比在北境那会儿喝的烧刀子还痛快!”

赵大河还是三句话不离本行,端着酒杯算账:“陛下,这次南征加京城平乱,总共花费银两三百二十万有奇。不过柳州战后的缴获充了库,算下来只花了一百来万。微臣已经把账本都做好了,明天呈上来给陛下过目。要是陛下允许在柳州设个市舶司收南疆商税,臣估摸着三年就能把这笔窟窿补回来。”

“老赵,今晚是喝酒的时候,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石牙笑骂着捶了他一拳,酒液从赵大河的杯子里溅出来,洒了他一袖子。

“消停?账单又不会自己消停!你们打仗倒是痛快了,回头算账的还不是我?你知不知道柳州那十几车缴获粮草是按什么价格入的库?按市价,还是按军粮征调的价?这里面差着一大截呢!”赵大河梗着脖子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把账本往怀里一揣,端起酒杯,补了一句,“不过今天高兴,喝!明天再算!先喝再说!”

满场大笑声中李破端着酒杯站起身,五千人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钟楼的钟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抬头望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当年跟着他从边关出来的老卒知道,陛下每次庆功宴的最后都要说一句话,给死了的弟兄们敬一杯酒。

可李破站了很久,把酒杯高高举起,又缓缓放下。他看着满殿将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和苍老的面孔,看着那些还在身边的人和他们身边空着的座位,忽然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抱拳过顶,向所有活着和死了的兄弟行了一礼。

满场将土地面同洒,齐齐回礼。火光照亮了五千人脸上的泪光。

李继业站在李破身后三步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那封放在他书房里的信上,“后继有人”四个字背后的全部含义。那不是皇位的传承,这是责任的传承。是五百个饿得站不稳的人死守一座城,是四百个人扛着火油冲进两万人的大营,是老一辈在太庙里以身挡箭,是新一辈在朝堂上独撑危局。

江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

夜宴散尽,深宫寂静。

李破独自坐在乾清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枚凉国公府的令牌,一枚烧焦的蛇纹令牌。两枚令牌并排放在御案上,灯火跳动的微光在它们之间明明灭灭。他从柳州把它们带回来,一路上反复摩挲,铜的边缘都被磨得发亮。

萧明华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也不多话,只是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她在后宫等了他几十天,等他单骑南下平叛的消息,等他孤身入蛇谷杀刺客的消息,等他一封只有“安好”两个字的信。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完好无损,她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池温水。

“还在想那个少主人?”

“嗯。”李破端起参汤却没喝,只是放在手心暖着,“毒牙临死前说血蛇的根已经扎进朝堂,说继业身边有他们的人,亲家府里也有他们的人。朕起初以为他是垂死挣扎撂狠话。”他顿了顿,“可他死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可置信,恐惧,绝望。他以为自己能活,是他主子亲口承诺的。可他主子当着他的面把他杀了。”

他放下碗,手指在两枚令牌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拨动棋盘上的最后几颗棋子。

“朕一直在想,什么人能让毒牙至死都不敢说出他的名字。什么人能让血蛇的残党蛰伏十五年,只为了等一个时机。不是报仇——单纯报仇的人没有这种耐心。他在做的是某种比报仇更大的事。”

萧明华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他说。她知道他不是在向她寻求答案,他是在对着自己心中那张拼图,把最后几片碎片的位置确定下来。

良久,李破长叹一声,将参汤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罢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朕有的是耐心。”

他揽住萧明华的肩膀揽她出书房。夜风吹过宫墙,将御花园里早开的海棠花香送进廊下。天上繁星如洗,没有一丝云,那场连下了多日的大雨终于把整个天空都洗干净了。

身后那两枚令牌静静地躺在书案上,被烛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京城西郊,破庙。

月光将那尊残破佛像的影子投在地上,佛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诡异。那人的左手微微抬起,缺了小指的位置露出一圈粉色的疤痕,在月光下像一枚指环。

他面前的地上用刀尖刻着一幅简单的京城地图——太和殿、秦王府、凉国公府、苍狼营驻地,每一处都标了记号。他伸手在太和殿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叉,又在秦王府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

“庆功宴喝得不错。老兄弟、新兄弟,齐聚一堂,其乐融融。多好的场面。可惜,庆功宴总是要散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十五年,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不知道,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战场上。你在柳州的城墙上喝粥的时候,我在京城已经布好了下一子。”

他缓缓将那柄噬骨刀从地上拔出。月光沿着刀身的淬火纹一路滑至刀尖,在那一点凝聚成一个寒星般的光点。

“李破,你欠的那笔旧债,该还了。”

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陈开来,安宁而繁华。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敲过三更。

而那条盘踞了十五年的蛇,终于露出了它的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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