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上官念远,出生那年,梧桐树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树干空了心,枝叶也稀了,可每年春天还是会冒出几片新芽,倔强得很。
她第一次被抱到树下的时候,才三个月大。
她娘抱着她,站在树下,说:“太爷爷,这是新来的念远。”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
她娘愣住了。
那一笑,和传说中的老祖宗,一模一样。
她娘眼眶热了。
“太爷爷,”她轻声说,“你来了。”
叶子又飘下来几片,落在她娘肩上。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念远会走路那年,第一次自己跑到梧桐树下。
她跌跌撞撞的,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可她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树下,她仰着头看那棵老树。
“太爷爷!”她喊。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高兴地跳起来。
“太爷爷!你在啊!”
她又喊:“太奶奶!你也在吗?”
树叶又沙沙响。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好了!我有两个太爷爷太奶奶!”
她不知道,她说的“两个”,其实是一个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她心里,太爷爷太奶奶就是两个人。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一个摸她的头,一个亲她的脸。
她靠着树干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太爷爷,给你吃糖。”
她把糖放在树根上。
“太奶奶,你也吃。”
她又掏出一块,放在另一边。
然后她自己掏出一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我们一起吃。”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好孩子。
念远五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娘,太爷爷太奶奶长什么样?”
她娘想了想。
“不知道。没人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
她娘指了指梧桐树。
“因为他们一直在。”
念远眨眨眼睛。
“在哪儿?”
“在心里。”
念远不懂。
她跑到梧桐树下,仰着头看树。
“太爷爷,你在心里吗?”
树叶沙沙响。
“太奶奶,你也在心里吗?”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想了想,把手放在心口。
“是这里吗?”
风吹过,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手上。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了。”
她把叶子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把叶子拿出来,看了又看。
然后她把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太爷爷,晚安。”
“太奶奶,晚安。”
叶子贴在心口,暖暖的。
像是有人在轻轻抱着她。
念远七岁那年,开始修炼了。
她是女孩子,家里人对她要求不高,能活个几百岁就行。
可她不肯。
她要像老祖宗那样,活三千年。
她爹笑她。
“三千年?你知道三千年有多长吗?”
念远说:“不知道。”
“那你还要活?”
念远点点头。
“因为太爷爷活了三千多年。”
她爹愣了一下。
念远说:“我要活那么久,就能一直陪着太爷爷了。”
她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远跑去梧桐树下,靠着树干。
“太爷爷,我要活三千年。”
树叶沙沙响。
“你高兴吗?”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高兴。”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那我回去修炼了。明天再来。”
她跑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爷爷,等我。”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
念远十岁那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梧桐树下,头发雪白,眉毛雪白,眼睛很亮。
旁边还有一个老妇人,头发也白了,可笑起来很好看。
他们手牵着手,看着她,笑着。
念远跑过去。
“太爷爷!太奶奶!”
老人笑了。
“丫头。”
念远仰着头看他们。
“太爷爷,你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老妇人也笑了。
“这丫头,嘴真甜。”
念远看着老妇人。
“太奶奶,你也好看。”
老妇人伸手,摸摸她的头。
“乖。”
念远高兴得不得了。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天天都在这里吗?”
老人点点头。
“在。”
“一直都在?”
老人看了一眼老妇人。
老妇人也在笑。
“一直都在。”老人说。
念远想了想。
“那我要是看不见你们怎么办?”
老人说:“闭上眼睛。”
念远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用心看。”
念远用心看。
她看见了。
老人还坐在树下,老妇人还坐在他身边。
他们还在笑。
念远睁开眼睛。
“我看见了!”
老人点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
念远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该走了。”
念远急了。
“太爷爷,你别走!”
老人回头,看着她。
“丫头,你记住。”
“记住什么?”
老人说:“我们一直都在。”
念远眨眨眼睛。
“在心里?”
老人笑了。
“聪明。”
他转过身,牵着老妇人的手,大步离去。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
念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我们都在。
念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晚是在梧桐树下睡着的。
怎么回来的?
她爬起来,跑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昨晚是你送我回去的吗?”
树叶沙沙响。
念远笑了。
“我就知道是你。”
她靠着树干坐下。
“太爷爷,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树叶沙沙响。
“用心看,就能看见你们。”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还坐在树下,老妇人还坐在他身边。
他们在对她笑。
念远也笑了。
她睁开眼睛。
“太爷爷,我每天都会来看你们。”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
好。
念远十五岁那年,她娘走了。
不是去世,是飞升。
她娘修炼了八百年,终于到了那一步。
走的那天,她娘拉着她的手,说:“念远,好好活着。”
念远点点头。
“我会的。”
“好好修炼。”
“我会的。”
“好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念远愣了一下。
“娘,我想守护的人,是谁?”
她娘想了想。
“你自己知道。”
念远没说话。
她娘笑了。
“念远,你记住。”
“记住什么?”
“太爷爷太奶奶,一直都在。”
念远眼眶红了。
“我知道。”
她娘摸摸她的头。
“乖。”
然后她娘走了。
念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山路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转身,跑到梧桐树下。
靠着树干,她终于哭了。
“太爷爷,”她哭着说,“我娘走了。”
树叶沙沙响。
“她说你们一直都在,是真的吗?”
树叶还是沙沙响。
念远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还在,老妇人还在。
他们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她娘。
她娘在对她笑。
念远愣住了。
“娘?”
她娘点点头。
“念远,我在这儿。”
念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娘说:“太爷爷接我来的。”
念远看看老人。
老人也在笑。
“丫头,别哭。”
念远擦擦眼泪。
“我没哭。”
老人笑了。
“嗯,没哭。”
念远看着她娘。
“娘,你以后就在这儿了?”
她娘点点头。
“就在这儿。”
“那我每次来,都能看见你?”
“能。”
念远笑了。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但念远知道,不是叹息。
是在说话。
是在说——
我们都在。
念远二十岁那年,下山了。
上官家的规矩,每个孩子成年后都要下山历练三年。
临走前,她去了梧桐树下。
那棵树更老了,可每年春天还是会冒新芽。
她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要下山了。”
树叶沙沙响。
“太奶奶,我娘,我要走了。”
树叶还是沙沙响。
“三年后才能回来。”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
他们看着她,笑着。
老人说:“去吧。”
她娘说:“小心点。”
老妇人说:“我们等你。”
念远点点头。
“我会回来的。”
她睁开眼睛,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太爷爷,太奶奶,娘,我爱你们。”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她。
又像是在说——
我们也爱你。
念远下山了。
她去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北边的雪原。
雪很深,风很冷,她裹着大氅走在雪地里。夜里住在猎户家,听他们讲故事。有个老猎户说,他年轻时见过一个神仙,白头发白眉毛,眼睛很亮,在雪原上走了一天一夜,一点都不冷。念远笑了。那是太爷爷。
她去了南边的海。
海很蓝,浪很大,她坐在礁石上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红了。她想起她娘说过,太爷爷太奶奶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她现在明白了。不是日出好看。是心里有想一起看日出的人,日出才好看。
她去了西边的沙漠。
沙子很烫,天很高,她骑着骆驼走在沙漠里。夜里宿在绿洲,听商人讲故事。有个老商人说,他年轻时在沙漠里迷了路,快死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白头发,笑起来很好看,给他指了路。念远笑了。那是太奶奶。
她去了东边的山林。
树很绿,鸟很多,她沿着山路走,走累了就在溪边休息。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捧起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她想起太爷爷在梦里说的话。用心看,就能看见我们。她闭上眼睛。她看见了。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他们在对她笑。
三年后,念远回来了。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
三年不见,树又老了一点,可新芽还是冒出来了。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太爷爷,太奶奶,娘,我回来了。”
她看见了。
他们都在。
老人说:“回来了?”
念远点点头。
“回来了。”
她娘说:“累不累?”
念远摇摇头。
“不累。”
老妇人说:“想我们了吗?”
念远笑了。
“天天想。”
他们都笑了。
念远也笑了。
她睁开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念远二十五岁那年,成亲了。
嫁的是山下城里的书生,姓周,叫周明远。
周明远是个凡人,不会修炼,可人很好,老实,厚道,对念远一心一意。
成亲那天,念远带着他来到梧桐树下。
“太爷爷,”她说,“这是明远,我夫君。”
周明远有些紧张,站在树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远说:“跟太爷爷打个招呼。”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学着念远的样子,说:“太爷爷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周明远吓了一跳。
念远笑了。
“太爷爷在跟你打招呼。”
周明远愣愣地看着树叶。
“真的?”
“真的。”
周明远也笑了。
“太爷爷好。”他又说了一遍,“我叫明远,以后……以后请多关照。”
树叶沙沙响。
念远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
老人说:“这小子不错。”
她娘说:“老实人。”
老妇人说:“对念远好就行。”
念远笑了。
她睁开眼睛。
“太爷爷答应了。”
周明远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周明远问她:“念远,你太爷爷真的在吗?”
念远说:“在。”
“在哪儿?”
念远指了指自己的心。
“在这儿。”
周明远愣了一下。
“心里?”
“嗯。”念远说,“你闭上眼睛,用心看,也能看见。”
周明远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睁开眼睛。
“我看不见。”
念远笑了。
“没关系。慢慢来。”
周明远点点头。
“那我以后天天练。”
念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好孩子。
念远三十岁那年,有了孩子。
是个男孩。
周明远抱着孩子,问她:“取什么名字?”
念远想了想。
“念远。”
周明远愣了一下。
“念远?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是。”念远说,“每一代都有一个念远。”
“为什么?”
念远抱着孩子,走到梧桐树下。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老人、老妇人、她娘,都在。
他们看着孩子,笑着。
老人说:“又一个念远。”
她娘说:“像她。”
老妇人说:“眼睛像。”
念远睁开眼睛。
“太爷爷,”她说,“这是新来的念远。”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树叶。
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念远愣住了。
《上官乃大修仙传》— 小城笔仙 著。本章节 第443章 那女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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