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盗雨

叶程被甩开队伍的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惶恐，而是一股近乎偏执的燥热。

他不想一直躲刘柯身后，受够了被当成累赘，受够了生死关头只能束手待毙。

他要神通，要功法，要能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他打心底里认定，没有谁的庇护都无所谓，只要他够强，就能在这乱世里活得比谁都好。

可现实冷得像冰，他空有一身孤勇，却无一技傍身。

拳脚粗浅，术法不通，连最基础的法门都摸不着门路。

出了临平地界，前路茫茫，朔戈的风都带着刀兵气，他死死盯着手中的泥娃娃，这是件法器。

他心里清楚。可在朔戈这片人人尚武、重兵刃轻奇术的土地上，一柄锋利的战刀远比一件看不出用处的泥娃娃值钱。

他站在荒路上，望着前后不见人烟的野道，念头反复打转——要不要把它卖掉，换几块石头，换一把能防身的短刀？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朋友。”

叶程风猛地回头，只见一群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衣衫朴素，神色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而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捧着一尊泥娃娃。

叶程风目光一凝，一样是泥娃娃，却与他手中的截然不同。

对方的泥胎粗糙、呆板，只是寻常孩童玩物，一眼就能看出凡物。

而他袖中这尊，虽不起眼，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柔气机，绝非俗物。

为首的青年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藏着泥娃娃的袖间，语气熟稔，像是认出了同道：“你也是去昼华寺的吗？”

昼华寺？叶程风一愣，心头疑窦顿生。

朔戈上下尚武成风，朝堂重军，民间好斗，遍地都是武馆、教场、兵刃铺子，他一路走来，连一座像样的道观都少见，更别说一座寺庙。

这三个字，在满是杀伐气的国度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本可拒绝，本可转身另寻他路。可一想到自己空无一技、渴求神通的念头，那点疑虑便被压了下去。

寺庙，即便在朔戈偏僻之地，也该是修行之所。说不定，那里有人懂功法，有人会神通。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是。”

一行人就此同行，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静。官道渐成小径，小径又隐入山林，四周人烟彻底断绝，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众人脚下踩碎枯枝的轻响。

四个时辰的跋涉，腿早已发酸，汗水浸透衣背，前路依旧昏暗。

就在叶程风几乎要怀疑自己被骗时，领头的青年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到了。”

叶程风顺着方向望去。

群山环抱的幽深山坳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烟缓缓升起，青灰瓦檐在林木间若隐若现，一座寺庙静静卧在阴影里，不沾人间烟火，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日光被山形遮挡，明明是白昼，寺周却似覆着一层淡淡的昏晦。

昼华寺，他望着那座在阴暗里静静矗立的寺院，掌心的泥娃娃，莫名微微一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

一行人闷着头往前赶，脚下的路越走越沉。

叶程风越走心越慌，按道理，昼华寺就在前方山坳里静静立着，青灰瓦檐、香烟袅袅，看得清清楚楚，明明不算太远。

可无论他们迈多大步、走多快，那座寺庙就像悬在半空的虚影，始终停在原来的距离，半步也不曾靠近。

有人低骂了一声，也跟着加快脚步，甚至近乎小跑。可结果依旧，昼华寺，还是那么远。

叶程风遍体生寒，他们没有绕路，没有进密林，四周没有重复的东西，寺庙就在眼前当参照物，连方位都没偏过。

不是迷路，是他们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一行人终于停住，气氛瞬间僵死，人人脸色发白，呼吸都放轻。

人群里，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都别动。”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支骨笔，笔身惨白，泛着死气。

众人还没看懂他要做什么，男人将骨笔刺入自己的舌头，将自己的舌尖刺破。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不含糊，将染血的笔尖往地上一插，整个人迅速后退。

下一刻，那支插在土里的骨笔，自己动了起来。

骨笔在泥土里微微震颤，自行勾勒。先画一个圆，再在圆中横切两笔。

一个极简易、却透着说不出诡异的符纹，落在地上。

男人脸色骤变，一把抓回骨笔，声音都发颤：“是邪魔怪——盗雨！”

这三个字刚说出口。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猝然炸开。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同行的那名女子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抽搐，脸色由红转青，再转死灰。

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像是被人按在水里窒息。

几口浑浊发黑的污水从她口鼻狂涌而出，溅在干燥的泥土上。

没有河，没有井，没有雨水，她却像在干地上活活溺死。

身体抽搐几下，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叶程风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冻住，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尊泥娃娃，刘柯说过这个泥娃娃可以保他一命。

泥胎微凉，而前方那座怎么也走不到的昼华寺，在日光下，显得愈发阴森。

时间如沙漏中的细沙般缓缓流逝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稍有差池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突然有一人打破沉默，声音颤抖地向手持骨笔的男人发问：“盗......盗雨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那男人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问题颇感困扰，但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是清楚。只是我的笔告诉我暗中捣鬼的邪魔怪叫‘盗雨’的家伙！”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困惑。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口中吐出数口乌黑腥臭的污水后，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