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天寒柴贵

屋里，烤红薯的香气扑鼻，外壳带着股子焦香，可也掩盖不住里面的甜滋味。

众人都没怎么吱声，还在消化刚刚李二顺说的话，村里少有不信魏老的，就连村长都奉魏老的话为圭臬。

“给娃儿们留点？搅成糊糊兑水喂？”陈桂花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安静的氛围，率先开口说。

“还小呢，”李老根摆摆手，说道：“等开春了，让他们爹去后山套几只兔子，给娃儿们切的稀碎，熬粥喝。”

李家如今并不像躲在山上的那些人一样缺粮，两个女人都有奶水，自然也就不需要叫小娃儿提前吃大人的食物。

炕头上的小子闻到味道，哭了起来，嗓门格外洪亮。

张小绢赶紧抱了起来，将门关了关，解开衣襟喂奶去了，灶台间的众人默契的移开了目光。

“你看这精气神，以后肯定错不了。”李老根因为没能抽烟，指头不自觉的摩挲了几下裤子，到底忍住了。

陈桂花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招呼王春梅也过来捡红薯，一边说：“要我说，这日子就挺好的了，放在咱以前的时候，哪里能想到过现在这样的日子，魏老说话不是随口一张就胡咧咧的那种，咱得听。”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踩雪的咯吱声，带着一股被冻着了的仓促感。

砰砰砰

一阵敲门，外头传来了王春梅她爹娘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王春树叫二姐的喊声。

陈桂花最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是春梅娘家的。”

说着，就往门口走去，李二顺赶紧起身跟上，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闩一拉，冷风呼的一下灌了进来，夹着雪粒子打在了人的脸上。

门外，只见王春梅她娘裹着件打了补丁的厚棉袄，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眉毛上都落了白霜。

身后则是跟着缩着脖子的老王头，还有个半大的小子，正是王春梅的弟弟王春树，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快进来快进来！”

李二顺眼睛一睁，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帮着拍掉三人身上的雪，嘴里一边念叨：“岳丈岳母，还有小叔子，这天寒地冻的，咋还跑一趟？”

王春梅她娘跺跺脚，将脚底沾着的雪使劲震落，又在门口找了片稍微没雪的地方，来回蹭了蹭，这才起身往里进，带进来满屋子寒气。

一抬头看见屋里的王春梅，眼圈先红了，对姑爷说：“我这不放心啊，春妮春梅都刚生了娃，我这当娘的哪里能坐得住哟。”

说着便走进了屋，简单寒暄了一番，便留着老王头去应付亲家，自己握着闺女的手，问道：“身子骨咋样？奶够不够？看你脸咋还这么白。”

王春梅笑着摇头，说道：“娘，我好着呢，婆母和二顺都仔细照料着，一天三顿都有热汤喝。”

陈桂花端来三碗热水，又往灶里添了柴，张罗着说：“亲家母，你们先暖暖手，这雪下了快半个月，路都冻得硬邦邦的，从城里过来得走俩时辰吧？”

老王头接过碗，手还冻得哆哆嗦嗦的，喝了口热水才缓过劲来。

“可不是嘛，道上滑的很，春树摔了两跤，本来早该来的，可前几日城里柴火价格涨的吓人，家里那点劈柴得省着用，还得想办法再砍点，耽误到今天才腾出手来。”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静。

李大顺皱起眉，问道：“柴火又涨了？前阵子听进城的后生说，城里劈柴已经涨到五十文一担了。”

“五十文？那都是三天前的价了！”

王春梅她娘放下碗，声音都拔高了些，眉头紧皱着：“现在江南城，好点的松柏柴，一百文一担都抢不着！那些杂木柴，湿乎乎的，也要六十文，还得托人才能买到。”

李老根啧了一声，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啐了一口：“这哪是涨价，是抢钱啊！这一月下来，光柴火钱就得将近二两银子，谁家扛得住？”

“已经是省着烧了，可夜里冷的能冻掉耳朵，不点炕，人就得冻僵。这还幸亏有二顺帮忙盘了火炕，能省下不少柴火，要是放在以前，我们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老王头伸手又往灶台前凑了凑，满脸愁得慌。

“城里那些做买卖的，铺子都关了门，炭火钱贵的离谱，谁能熬下去？我们来村里的路上，就见着墙根下，冻僵了个人，官府派了人拉去城外埋，那景象……”

他没再说下去，端起碗又喝了口热水。

王春树暖和了过来，这时候插了嘴，声音还有点哆嗦：“我跟爹去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家窗户都糊了三层纸，街面上连个摆摊的都没有，就跟……就跟人都没了一样。”

王春梅听的心里发紧，下意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轻安抚着。

她弟弟年岁小，定是路上被吓到了。

李大顺皱了皱眉，问道：“那官府就不管吗？”

“管？官府倒是贴了告示，说让富户捐柴，可谁肯啊？”

王春梅她娘撇撇嘴：“那些当官的亲戚，家里烧的都是上好的银炭，哪管老百姓的死活，再说了，现在城外的林子都被大雪封了，想砍柴都进不去山，就算有银子，也没地方买去。”

陈桂花往灶里添了块大柴，将灶又烧的旺了些，抿了抿嘴：“还是咱村里好，后山有的是枯枝，天晴的时候拾一背篓，够烧好几天了，前阵子大顺二顺还劈了不少松木疙瘩，烧起来省着哩。”

李二顺点了点头：“可不是？等天稍暖点，再去拾些回来，够烧到开春了。”

几人原本还不是太在意，可听了王家的说了城里的处境，倒真品出了几分魏老话里的滋味，起码在村里不是处处要银子的地儿。

李老根想了想，沉声道：“亲家公，亲家母，你们今儿住下，明儿再回，这天道难行，夜里更冷，路上不安全。”

老王头连忙摆手，惊道：“不了不了，家里还有鸡得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