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京畿门户，莲花山南脉，原本两山之间，畅通无阻的官道之上，新筑起了一座关隘，将道路彻底阻断。

关隘城上城下，处处血迹斑驳，城下的大地已经化作了一片暗褐色，就连城墙上都溅满了血迹，凌乱的插着许多断箭。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血腥气。

城墙上，一面残损了一角的玄金龙旗迎风招展，墙垛后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士兵，所有人严阵以待，披坚执锐。

关隘两侧各连着数里长的城墙，沿着山脉走势，蜿蜒盘旋，气势恢宏。

这是崔怀远的手笔，在最初收到南蛮破关的消息时，便已经命人开始修筑的庞大的工事。

而且，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要停止的迹，无数的劳工，每天都能把城墙向两侧的山脉推进数丈之距。

而也正是有了他的先见之明，方才让这支平叛大军有了喘息之机，死死扼守住了京畿咽喉，没让战乱祸及陈国中枢。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照亮了这一片饱经战乱的土地。

城下，还倒毙着不少昨夜敌军偷袭而留下的尸体。

关外不足十里地外，敌军大营升起无数冲天而起的炊烟。也许，过不了多久，当炊烟散尽，又一轮战斗即将打响。

这支平叛大军的中军大帐，就建在城墙后的官道上。

大帐的烛火亮了一夜。

这支军队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对一个文人为将的不屑，到逐渐尊重，直至如今的敬重。

那具本就残破的身躯，从一开始意气风发，到现在形销骨立，但却用他最坚硬的脊梁，挺起了这场所有人都认为必输的战争。

南蛮诸部大军，江北叛王大军生生被拖在莲花山外，不得寸进，他庇佑了京畿帝都数十万人。

大帐门口，破军正守着一口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锅里炖着一只从山上打来的野鸡，香气扑鼻。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锅中的野鸡散发着浓烈的香味时，破军直接将锅整个提了起来，一路小跑着送进了大帐。

帐中的蜡烛已经燃至最末，只留下一丁点火苗微弱的跳动着，只需要任何一丝微不足道的外力，就能让其熄灭。

也正恰好此时正全身心扑在一幅舆图上的崔怀远。

形销骨立，头发蓬乱，鬓角已然有了白发，一脸灰败之色，却依旧半眯着眼睛，枯瘦的手指缓缓从舆图上划过。

嘴里念念有词，“走水路包抄，嗯，这里不行，离水太过惹眼。翻越莲花山，借道东越边境，不行不行，大炎王朝已经出手......”

破军提着鸡汤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不由的暗叹一声，劝解道：“大人，您都看了一夜了，歇一会儿吧。”

崔怀远置若罔闻，抬手揉了揉眼睛，弓腰俯身，整个人都几乎要贴在舆图上。

他的视线顺着舆图上的每一条山脉，河流走势，仔仔细细的看过去，生怕有一丝遗漏。

即便，他已经对这幅舆图烂熟于胸，但依然想要从中找寻到一丝破局之法。

“大人。”

破军将汤锅放下，又凑近了些，提高音量唤道。

“呃？啊？”

崔怀远猛地惊醒，依旧保持着弓腰俯身的姿势，只抬头茫然的看向破军。

片刻，他回过神来，淡淡应道：“哦，你来啦。”

“唉。”破军长叹一声，“大人，您不能这样了。昨夜我特地去山上抓了一只野鸡，您就吃点吧。”

“不吃，不吃，拿走，拿走。”崔怀远声音沙哑的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不耐烦的挥挥手，作势又要俯身察看。

“大人。”破军顿时就急了，一掌按在舆图上，道：“您别忘了，您是一军主将，是这支大军的主心骨。”

崔怀远动作一顿，旋即重新抬头，缓声道：“所以，我才要尽快想出制胜之法，让战争尽快结束，让弟兄们少死一点。”

“可是，您若是熬坏了身体，对得起跟着您拼杀了一路的弟兄们？”

崔怀远一听，顿时两眼发直，目光涣散，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破军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您对得起一路走来，死在路上的弟兄们吗？”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您现在这样，与失智又有何异。”

闻言，崔怀远努力的挤了挤眼睛，蓦地笑出声来：“呵呵......呵呵，说的好，说的好啊。”

说着，他缓缓直起腰，无比郑重的整理仪容，把乱发往脑后一撩，就着枯掌抹了一把脸，理顺了颌下的胡子，随后才细细把身上的衣服整理妥当。

破军蹙眉看着他 ，心中颇不是滋味。

一场战争，摧毁了一个有大学问的读书人。

过了片刻，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却见崔怀远双手交叠，缓缓举至齐额，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学生见老师的大礼。

“我，崔怀远，受教了。”

瞬间，破军像是踩到了烧红的烙铁，惊呼一声，猛地闪身跳开。

“大人不可，我......我受不起啊。”

“哈哈......”

崔怀远直起腰，放声大笑，一扫方才委靡之相。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你一语点醒我为将之道，自当受得起。”

破军咽了口唾沫，满眼担忧的看着他，“大，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说话间，他直起腰，鼻翼翕动，狠狠的吸了两口气，“好香。”

破军见状，赶紧连锅带汤提到了崔怀远跟前，“大人，这可是我亲自照看，炖了好久的鸡汤，您尝尝。”

崔怀远把头探过去一看，顿时开怀大笑，猛地一掌把桌上的舆图扫落在地。

“来，放桌上，你我同食。”

“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崔怀远抬手打断，“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何况，鸡是你抓的，我崔怀远岂可吃独食。”

说罢，崔怀远直接伸手入锅，揪着一只鸡脚将鸡提了出来，顿时烫的‘嘶哈’不止。

猛地一用力，扯下一只鸡腿，不由分说递到破军面前。

“来，吃。今日，我还沾了你的光。”

破军见状，不再推辞，把锅往桌上一顿，接过鸡腿，大快朵颐。

二人吃的高兴，帐中的空气都跟着活泼起来。

突地，战争号角响起，沉闷的‘呜呜’声直击人心。

崔怀远一怔，满口的鸡肉顿时就不香了，抬起眼皮，恰好与破军对视在一起。

敌人，又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