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端起参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未能驱散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贞哥召见程务挺,还叫上了旦儿和那个痴迷于奇巧的陆文远,在守卫森严的院落里密谈一个时辰……他们商议的,恐怕不止是“新奇巧物”那么简单。
程务挺手握重兵,旦儿和陆文远搞的电报,似乎能快速传递消息……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边缘轻轻划过。贞哥他……到底想做什么?是在为她担忧,为她查漏补缺?
还是……对她近日在“咨议会”上的乾纲独断,有所不满,甚至,有所防备?
“徐富贵。”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梁王来一趟。就说朕有事相询。”
“遵旨。”
不多时,武三思匆匆来到紫宸殿。
“臣参见陛下。”
“免礼。”女皇示意他起身,直接问道,“三思,你可知太上皇近日与程务挺、旦儿,还有将作监那个陆文远,在府中密议何事?似乎与工学院的电报‘传讯’技艺有关。”
武三思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然后道:“回陛下,臣亦略有耳闻。似乎是工学院在太上皇支持下,一直在钻研一种利用‘电气’、通过铜线远距离传递信号的法子,名曰‘电报’。
据说若能成功,瞬息之间可通消息于千里之外。赵王殿下对此道极为热衷。至于太上皇召见程大将军……或许是商议将此物用于边关军情传递?若真能成,倒是一件利于军国的好事。”
他将自己打听到的、能说的部分说了出来,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事务。
“千里传音?瞬息可达?”女皇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如此利器……为何从未听工部正式呈报?旦儿也未向朕提起过。”
武三思小心地斟酌着词句:“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尚在研试阶段的奇巧之物,未能确定效用前,恐不敢轻易烦扰圣听。且……此物耗铜甚巨,所费不赀,或许太上皇是想等有了确实成果,再行禀报。”
女皇看了武三思一眼,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从武三思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贞哥做事,向来周密,他若不想让人知道细节,旁人很难打探清楚。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女皇摆了摆手。
“臣告退。”武三思行礼退下,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殿内恢复了安静。女皇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女皇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清晰。贞哥……你到底在做什么?那“电报”,真的只是用于边关传讯吗?
几日后的常朝。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女皇端坐御座,听着一项项日常政务的奏报。
玉漏将尽,沉闷的日常奏对接近尾声。不少官员已经开始偷偷活动站得发僵的脚踝,只等侍臣宣布散朝。
就在这时,次辅狄仁杰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班列中稳步走出,在御阶下躬身。
“臣狄仁杰,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朝臣们精神一振,连有些昏昏欲睡的也清醒过来。狄仁杰平日极少在朝会上单独奏事,更多是在内阁处理政务,今日突然出列,必有要事。
御座上的女皇武媚娘目光微凝,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玉镇纸,颔首道:“狄卿何事?”
狄仁杰直起身,双手捧起奏章,声音平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臣弹劾工部水部郎中周焕,在督办‘电报’试验线路物料采买一事中,罔顾国法,利用职权,与奸商勾结,指定商号,虚抬物价,中饱私囊。
致使国帑虚耗,公器受损,其行卑劣,有负圣恩。此为弹章及所附人证、物证、账目详单,请陛下御览,并下旨彻查,以正纲纪!”
“电报”二字一出,殿中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许多官员第一次在正式朝堂上听到这个新鲜词,联想到前些日子隐约的风声,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被点名的工部水部郎中周焕,站在工部官员队列靠后的位置,闻言身体剧烈一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想出列辩解,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望向御阶之上,又求助般地望向武三思的背影。
工部尚书赵明哲脸色一变,猛地看向狄仁杰,又迅速瞥了一眼文官班列前方的梁王、春官尚书武三思。
武三思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旋即恢复如常,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女皇的目光落在狄仁杰平静无波的脸上,又扫过他手中那份奏章,心头那丝不安骤然放大。
周焕?她记得此人,是武三思前几个月举荐调入工部的,办事还算勤勉。电报物料……又是电报!
狄仁杰选择在此时、在朝会之上、在“电报”这个词刚刚因为她的询问而变得有些敏感的时候,弹劾一个与“电报”物料采购有关、且是武三思举荐的官员……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敲打什么?
她看着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将奏章呈上来。”
徐富贵快步走下御阶,从狄仁杰手中接过那厚厚的奏章,转身双手呈给女皇。
女皇接过奏章,没有立刻翻开,指尖在硬质的封皮上轻轻划过。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平静无波的脸上。
狄仁杰今日穿着紫色圆领官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的眼神清澈坦荡,与女皇对视,并无丝毫躲闪。
“周焕。”女皇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臣在……”周焕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声音发抖。
“狄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周焕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奉旨采买电报线路所需瓷瓶、铜线、磁石等物料,夙夜匪懈,兢兢业业,所购物料皆是上等,价格亦是市价公允,绝无虚抬物价、中饱私囊之事!
狄相……狄相定是受人蒙蔽,或是有人嫉恨臣办事得力,构陷于臣!请陛下明察!”他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去瞟武三思。
武三思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到周焕的求救信号。
狄仁杰等周焕喊完,才不慌不忙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臣所奏,绝非空穴来风,亦非受人蒙蔽。人证、物证、账目,皆在奏章之中,陛下可一一验看。”
他微微侧身,面向众臣,如同在公堂上陈述案情,条理清晰,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其一,物证。周焕所采购之‘青峰窑’特制绝缘瓷瓶,每个报价三百二十文。
然臣派人暗访洛阳城内及周边三家官窑、五家大民窑,同等规格、质量相仿甚至更优之瓷瓶,市价最高不过二百五十文,批量采购尚有优惠。
仅此一项,周焕所报之价,便高出市价两成有余。采购单据、样品及市价调查记录,皆已附上。”
“其二,商号。经查,这‘青峰窑’乃去岁新开之窑厂,东家姓吴,名不见经传,此前并无烧制特种瓷器的经验。
其窑厂规模、工匠水准,远不及洛阳老字号‘邢窑’、‘越窑’分号。然周焕力排众议,执意从‘青峰窑’采购,并预先支付五成定金。
而据臣所查,‘青峰窑’东家吴某,与周焕妻弟有姻亲之谊。二人于上月十五、廿三,曾两次在‘醉仙楼’雅间密会,席间有银钱往来,有酒楼伙计可为证。”
“其三,账目。工部水部此次为电报试验线路所申领之物料款项,共计铜钱三千贯,绢帛五百匹。
然而,据臣核对工部、将作监及市舶司相关账目,同样规格数量之物料,若按市价从可靠官商处采购,最多只需两千二百贯,绢帛三百匹足矣。
其间差额,高达八百贯钱、二百匹绢,去向不明。相关账目对比,臣已另行造册,附于奏章之后。”
狄仁杰每说一条,周焕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等到三条说完,周焕已经瘫软在地,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喊不出“冤枉”二字。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狄仁杰清朗的声音似乎还在梁间回荡。
许多官员看向周焕的眼神,已从惊讶变成了厌恶和鄙夷。也有人偷偷去瞄武三思,武三思的脸色虽然还算镇定,但下颌线明显绷紧了。
女皇缓缓翻开奏章。里面果然如狄仁杰所言,各类单据、证词、账目对比,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甚至还有那瓷瓶的实物拓样和市面常见品的拓样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人证的画押、手印齐全。证据链之完整,几乎无可辩驳。
她的目光在“青峰窑东家吴某,与周焕妻弟有姻亲之谊”以及“吴某与周焕密会”等字句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价格对比数字。八百贯钱,二百匹绢,对帝国来说不算巨款,但性质恶劣。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此事牵扯到“电报”。这是贞哥和旦儿正在着力推进的事情,也是她近日开始关注的事情。狄仁杰选择在这个时机,以此事发难……
她合上奏章,抬眼看向狄仁杰:“狄卿,此事你查证多久了?”
狄仁杰躬身回答:“回陛下,自月前臣听闻工部采买电报物料款项有异,便着手暗中查访。因涉及朝廷新务,臣不敢不慎,故多方查证,直至证据确凿,方敢上奏天听。拖延之责,臣愿领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查证需要时间,而且事关“电报”这种陛下和太上皇都重视的新事务,自然要谨慎。
如今证据确凿才上奏,正是老成持重、忠于王事的表现。
女皇沉默了片刻。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决断。
周焕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武三思微微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捏得微微颤抖。
“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女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寒意,“周焕,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鬼迷心窍!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周焕知道抵赖不过,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而贪墨国帑,中饱私囊,其行可鄙,其心当诛!”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厉,“着即革去周焕一切官职,削去功名,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涉案商贾吴某,一并锁拿查办!所涉赃款,追缴入库!工部相关人等,若有牵连,一律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狄仁杰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殿中众臣齐声附和,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周焕彻底瘫软下去,被两名殿前侍卫拖了出去,只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水渍和凄厉的求饶声在殿外渐行渐远。
女皇的目光扫过武三思。
武三思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举荐非人,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你确有失察之过。”女皇冷冷道,“罚俸三月,以为警示。日后举荐官员,当更为审慎。”
“臣,谢陛下宽宥,谨遵圣谕!”武三思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郁色。
“退朝。”女皇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众臣行礼。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许多人还在低声议论方才的弹劾案,目光不时瞥向前方狄仁杰挺拔的背影,又看看脸色不太好看的武三思。
柳如云紧走几步,与狄仁杰并肩,压低声音道:“怀英,此事……是否有些急切了?”
狄仁杰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宫道,语气平淡:“痈疽当早破。此时不破,难道等它溃烂流毒,侵蚀更多良材?”
柳如云默然,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狄仁杰说得对,但今日这一刀,斩向的虽是周焕,震动的却是整个朝局,尤其是那位御座之上的陛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太极殿,春日阳光照耀着明黄的琉璃瓦,耀眼得有些刺目。
紫宸殿。
女皇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狄仁杰那份弹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狄仁杰”三个工整有力的字迹。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烦闷。
徐富贵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大家,梁王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女皇合上奏章。
武三思快步走进,撩袍跪倒:“臣,武三思,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女皇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在朝堂上请过罪了么?朕也罚了你三月俸禄。还有何罪可请?”
《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逍遥神王羽 著。本章节 第499章 女皇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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