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外头就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叶明睁开眼,屋里暗得很,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里张德明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受了凉。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院子里湿漉漉的,那几竿竹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王管家撑着伞在灶房门口忙活,看见他出来,连忙把伞递过来。
“大人,下雨了,还去吗?”
叶明接过伞:“去。雨不大,不碍事。”
堂屋里,张德明裹着棉袄坐在桌边,鼻子红红的,时不时咳两声。林文远在旁边给他倒热水,脸上带着担心。李守信蹲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雨,眉头皱着。赵文远把地图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赵栓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壶,等着。
叶明走进去,看了张德明一眼。
“张先生,你今天别去了。在家歇着,把孙家的册子再核对核对。”
张德明想说什么,又咳了两声,点了点头。
林文远道:“叶大人,我跟您去。数字我来记。”
叶明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匆匆吃了,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雨打在车顶上,沙沙沙,像蚕吃桑叶。车里少了张德明,空了一些,但气氛还是沉甸甸的。
马车出了南门,官道上泥泞不堪,车轮轧在泥水里,咯吱咯吱响。两旁的麦子在雨里绿得发亮,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站起来。赵文远扒着车窗往外看,抹掉窗玻璃上的水汽,嘴里念叨着孙家第二块地的位置。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孙家第二块地在县城西南,靠着一条土路。地不算最大,但形状奇怪,像一把弯刀,一头宽一头窄。赵文远说这块地至少有五百亩,孙家报的只有一百八十亩。
地头上站着人。不是孙家的家丁,是赵大叔。他撑着伞,身后跟着十几个庄稼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黑压压一片。看见马车停下来,赵大叔连忙跑过来,脚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响。
“叶大人,俺们来了。今天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俺们村的,还有隔壁村的。”
叶明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有老有小,有扛着标杆的,有拿着绳子的,有空着手的。一个个淋着雨,但眼睛亮亮的。
“赵大叔,下雨天,你们还来?”
赵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下雨怕啥?孙家的地量清楚了,俺们少交冤枉税,比啥都强。”
李守信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好!今天人多,干得快。”
赵文远定了边界。雨里定边界比平时费劲,视线不好,地上又滑。他拿着地图,在雨里跑来跑去,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一点不在乎。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满身泥,继续跑。
叶明和赵文远拉起尺子,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雨打在纸上,墨迹洇开,他用手遮着,一笔一画地写。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滑倒了又爬起来,浑身湿透了,但一声不吭。
那几个庄稼人也跟着干,有的扛标杆,有的拉尺子,有的帮着定边界。赵大叔蹲在田埂上,撑着伞,看着他们量地,嘴里念叨着数字,比林文远记得还快。
量了不到半个时辰,土路上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顾慎的人,是孙家的。领头的不是孙德茂,是昨天那个黑脸大汉,身后跟着三四十个家丁,都拿着家伙——扁担、木棍、锄头,什么都有。黑压压一片,从土路上涌过来,踩得泥水四溅。
李守信直起腰,把手里的标杆往地上一插,挡在叶明前面。赵栓柱也站过来,手里攥着水壶,像是要用水壶砸人。那几个庄稼人停下来,互相看了看,有的往后退了两步,但更多的人站到了叶明旁边。
黑脸大汉走到跟前,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叶大人,孙老爷说了,今天这块地,不能量。”
叶明看着他:“昨天量了,今天为什么不能量?”
黑脸大汉哼了一声:“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孙老爷说了,您要量,就先过了他这一关。”
他说完,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三四十个家丁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家伙举起来,在雨里闪着光。
马百户带着骑兵冲过来,马蹄踩在泥水里,泥浆四溅。二十个骑兵散开来,把叶明他们围在中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些家丁。马百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脸大汉。
“你敢动一下试试。”
黑脸大汉的脸色变了,但没退。他身后的人多,三四十个对二十个,虽然骑兵有刀,但他们人多势众,真打起来未必输。
两边对峙着,雨越下越大,打在伞上、蓑衣上、铁甲上,噼里啪啦响。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谁都不敢先动。
叶明站在中间,看着黑脸大汉。
“你回去告诉孙德茂,今天这块地,我量定了。他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告我。但在这之前,别挡着我干活。”
黑脸大汉咬着牙,没动。他身后的家丁也不动,但握着家伙的手在抖。
赵大叔从田埂上站起来,走到叶明旁边,看着黑脸大汉。
“刘黑子,你别横。叶大人是奉了朝廷的令来量地的,你拦着就是抗旨。俺们虽然穷,但知道王法。你抗旨,俺们就敢作证。”
黑脸大汉——刘黑子——的脸抽搐了一下,看着赵大叔,眼里冒出火来。
“老赵头,你活腻了?”
赵大叔挺了挺腰板:“俺活了大半辈子,啥没见过?你吓唬谁呢?”
刘黑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叶明,看了看马百户,看了看那些骑兵。他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那些家丁也跟着走了,走得比来时还快,泥水溅了一身。
马百户看着他们走远,松了口气,从马上跳下来。
“叶大人,您没事吧?”
叶明摇摇头,拿起尺子。
“继续量。”
雨越下越大,但没人停下来。李守信扛着标杆在雨里跑,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赵文远拉着尺子,手冻得通红,但拉得笔直。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纸湿了又换,换了又湿。赵栓柱跟着后面跑,浑身泥水,像个泥人。
那几个庄稼人也跟着干,没有一个跑的。赵大叔蹲在田埂上,伞也不撑了,就那么淋着雨,眼睛盯着尺子,嘴里念叨着数字。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林文远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五百七十一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孙家报的一百八十亩,差了三百九十一亩。
赵大叔蹲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数字,咧嘴笑了。
“大人,孙家这块地,俺们村的人种了十几年,都知道至少有五百亩。孙家报一百八十亩,骗鬼呢。”
叶明合上本子,拍了拍赵大叔的肩。
“赵大叔,今天多谢你们。”
赵大叔摇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人,您别谢俺们。俺们帮您,就是帮自己。”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车里湿漉漉的,几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哆嗦。李守信把湿棉袄脱了,光着膀子,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用油布包好的地图,缩在角落里,闭着眼。林文远把本子揣进怀里,双手抱着胳膊,牙齿打颤。赵栓柱蹲在车尾,把水壶抱在怀里,水壶里的水早就凉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的田地在雨里模模糊糊的,远处的村庄看不清,只有炊烟在雨里飘散。他放下车帘,闭上眼。今天这块地量完了,孙家还有三块。刘黑子带着人来拦,没拦住,但下次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孙德茂这个人,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会收手。
马车进了城,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不再下雨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只有几家还在开着。卖糖炒栗子的没出来,卖馄饨的挑子也没出来。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看见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人,你们这是……”
叶明摆摆手:“没事。烧点热水,让大家洗洗。”
王管家连忙去烧水。几个人进了堂屋,把湿衣裳脱了,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张德明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推了推眼镜。
“孙家的人来闹了?”
林文远把今天的事说了。张德明听完,脸色沉下来。
“孙德茂这是要硬碰硬。他今天派了三十多个家丁,明天可能派更多。马百户只有二十个人,真打起来,未必挡得住。”
叶明坐在椅子上,裹着被子,想了想。
“明天去找顾慎,再借点人。”
王管家烧了热水,几个人轮流洗了澡,换了干衣裳。王管家又熬了姜汤,一人一碗,喝下去,从喉咙热到胃里。李守信喝了三大碗,出了一身汗,打了几个喷嚏,又活过来了。
晚饭是热汤面,羊肉汤底,手擀面,热腾腾的。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面,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头大汗。张德明一边吃一边翻孙家的册子,把今天的数字核对了三遍。林文远吃着吃着,筷子掉了,捡起来,继续吃。赵文远一边吃一边在纸上画孙家的地图,把今天那块弯刀形的地画得惟妙惟肖。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吃完饭,叶明坐在堂屋里,从怀里掏出王三那两本账册。他翻开第二本,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私开银矿、私铸铜钱,一桩一件,都是杀头的大罪。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但孙德茂的事,也许可以从这里找突破口。
他合上账册,收进怀里。
外头又下起了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他听着那声音,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打造最强边关》— 挡着我发光了 著。本章节 第1494章 硬碰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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