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柱沿着铁轨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了城东工厂。火车头停在站台上,锅炉里的火还没熄,嗤嗤地冒着白气。
孙大壮蹲在车头旁边,拿着扳手在拧一个螺丝,看见赵栓柱从雪地里走过来,愣了一下,问他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赵栓柱把道钉从怀里掏出来,说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孙大壮骂了一句,接过道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给他,叫他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赵栓柱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孙师傅,过年了,火车还跑不?”孙大壮说跑,货不能停,订单不能等,过年也得跑,顶多歇初一一天。赵栓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雪越下越大,他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腊月二十,工厂停工了。
不是全停,织布机还转着,但速度慢了一些。工人们要回家过年,赵明远给他们放了七天假,发了双倍工钱,每人还多发了五斤白面、二斤猪肉。工人们扛着白面和猪肉,三三两两地从工厂大门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叶明站在工厂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安阳府的工厂也放假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朝廷的官,就是个被贬到边关的小县令。
一年过去了,他从安阳府到了京城,从县令变成了户部主事,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张德明、林文远、赵文远、李守信、王三、赵栓柱、赵明远、孙大壮、周文彬,一个一个都是这一年来认识的。
赵大叔从工厂里走出来,扛着一袋白面,手里提着一条猪肉,看见叶明站在门口,停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来。红包不厚,但摸着很硬,像是装了铜板。他说村里人凑的,不多,就是个心意,叶大人别嫌弃。
叶明没有接,把红包推了回去。赵大叔的眼眶红了,又把红包推过来。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叶明收下了,从红包里掏出一个铜板,把剩下的还给了赵大叔。赵大叔攥着那个铜板,攥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俺替村里人谢谢您。”
叶明看着他扛着白面、提着猪肉、攥着铜板,一步一步走远了,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赵栓柱蹲在门口看着那些脚印,说赵大叔的腰比去年直了。李守信蹲在他旁边点了一袋烟,说腰直了,是因为心里踏实了。以前种地交不完的税,现在税少了,手里有余钱了,腰板自然就直了。叶明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工厂。
腊月二十二,煤矿停工了。钱管事给矿工们放了五天假,发了双倍工钱,每人多发了一件棉袄。矿工们穿着新棉袄从矿洞里走出来,在洞口排成一排,让王三给他们画了一张像。王三画得不像,但矿工们说像,像就行。
叶明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穿着新棉袄的矿工。他们站在那里,黑黝黝的脸膛上带着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让王三多画几张,一张贴在这里,一张送到工厂,一张送到通州码头,让大家都看看。王三点了点头,埋头继续画。
刘金柱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有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袖着手,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王三小声说他这几天的煤价又降了,降到比成本还低了,再降下去就要亏本了。叶明说让他降,亏不下去了自然就不降了。
刘金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腊月二十四,通州站建好了。
站台是青砖砌的,又宽又长,能同时停三列火车。仓库是红砖盖的,又高又大,能装好几千匹布。候车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了青砖,墙上刷了白灰,还挂了一幅字——通州站,三个大字,是方孝直写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方老先生说自己老了写不动了,但叶明求到他头上,他还是写了,写了大半夜才写出这一幅满意的。叶明站在候车室里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好一会儿。
调度室在站台的另一头,窗口对着铁轨,调度员坐在窗口就能看见火车进出站。孙大壮从调度室窗口探出头来,朝叶明喊了一声,说这个窗口好,火车一进站就能看见,一看见就能调度,一调度效率就上来了。
叶明走过去从窗口往外看,正看见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拉着五节车皮,喘着粗气冒着白烟。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站台都在震动。
火车进站了,慢慢停下来,刹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轮在铁轨上蹭出一串火星。工人们从站台上跑过去,卸货的卸货,装车的装车。
周文彬从车站门口走进来,穿着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叶明面前,拱了拱手,说通州站建好了,铁路的事就算正式落地了。叶明点了点头,让他把通州站的运营管起来,站长的人选让他来定,定了报给工部备案就行。周文彬应下了。
叶明转过身看着站台上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踏实了很多。站台建好了,候车室也建好了,调度室也建好了。铁路像一个人,现在有了心脏,有了骨架,有了血肉,只等着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腊月二十五,方孝直让人送来了年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坛黄酒,一刀腊肉,一包茶叶,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几行字——叶明,你这一年干得不错,我很欣慰。
明年的事更多,你要做好准备。铁路、工厂、煤矿、清丈,哪一样都不能松。王阁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越顺当,他越着急。他着急了,就会出昏招。你等着看戏就行。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顾慎让人送来的年礼是一把刀。不是打仗用的刀,是一把匕首,鞘是牛皮做的,刀身上刻着两个字——镇北。送刀的人说这是世子爷在北边打仗时候用的,跟了他好几年,杀过敌,见过血,是一把有灵性的刀,能避邪。
叶明接过匕首,拔出刀身,寒光一闪,确实锋利。他把匕首收回鞘里,放在桌上,用手摸着那两个刻字“镇北”,顾慎这是把护身符送给他了。
腊月二十六,赵明远从通州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通州的布市有变化了,那个低价抛售的商人撑不住了,存货卖完了,新的货进不来,因为江南的布涨价了。他的成本更高了,卖一匹亏的钱更多了。
张德明问叶明要不要趁机把布价降一降,把那商人彻底挤出市场。叶明摇了摇头,说不用降。降了也没用,那个人背后有人撑着,价格降完了,过几天又冒出来了,他要是降了,价钱就再也涨不回来了。不降,稳住,慢慢撑,撑到那个人背后的银子花光了,自然就消停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记在本子上。他记完又抬起头,说天津那边的订单又增加了,之前是三千匹,现在要四千匹。叶明愣了一下,四千匹,比原来多了三分之一。赵明远说是年底了,天津那边的布商要备年货,布卖得快,存货不够了,赶紧追加订单。
叶明想了想,让赵明远接下这笔订单。分四个月交货,每个月多交几百匹,工厂加加班,机器多转几个时辰,应该能赶出来。赵明远连连点头,说回去就安排。
腊月二十八,王三从房山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刘金柱的煤矿彻底停产了。煤价降到了成本以下,卖一车赔一车,刘金柱撑不住了,把矿工都遣散了,洞口也封了。叶明听着这个消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竹叶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的绿色。
“王三,那个矿不能荒着。你去跟钱管事说,让他跟刘金柱谈谈,把那个矿盘下来。价钱压一压,压到最低。”
王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张德明在旁边拨着算盘,算了一下盘下那个矿需要多少银子,算完报了一个数。叶明想了想,说工厂的利润拿出来一部分,煤矿的利润拿出来一部分,再不够从铁路的运费里挪一点。三根柱子撑一座矿,应该够了。
腊月二十九,赵栓柱在铁轨旁边捡到了一颗新道钉。不是他从工地上捡的那颗,是新的,钉帽上还没有锤子砸过的痕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和旧道钉放在一起比了比,装进怀里。
“叶大人,这颗新的给您。”赵栓柱把新道钉递过来,叶明接过来看了看,收进怀里,把那颗旧的还给了他。赵栓柱接过旧道钉蹭了蹭,贴胸口放着。
天上飘起了雪花,不多,稀稀拉拉的,落在铁轨上就化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年前最后一趟车,从通州开往城东,拉着棉纱,拉着粮食,拉着这一年最后的货。叶明蹲在铁轨旁边,把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铁轨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声音清脆悦耳,在雪地里回荡。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远处城东工厂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车间里的灯还亮着,织布机还在转。明天是年三十,工人们都回家了,工厂也要歇了。但火车还在跑,铁轨还在延伸,年后的路还很长。
叶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村庄的炊烟在暮色里飘散,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门房的灯还亮着,王管家站在门口张望,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快到年了,院子里的竹子上挂了几盏小红灯笼,是王管家挂的,说是过年了添点喜气,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叶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打造最强边关》— 挡着我发光了 著。本章节 第1543章 年礼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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