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被救走的消息传遍高昌城,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天。
不是李元昊公布的——他恨不得把这消息捂死在王宫里。是那些守在隘口上的亲兵传出来的。
隘口石墙上守夜的兵那天晚上看见后殿方向起了火光,接着听见北墙马道上有马蹄声。
等他们反应过来追出去,沙枣林里只剩下两排踩得稀烂的马蹄印。
公主不见了。
她的寝殿窗户开着,桌上搁着一盘没动过的葡萄,枕头底下压着那条她从来没摘下的银链子。
李元昊坐在王宫正殿那把椅子上,面前站着韩元。
两个人中间是一张高昌全境地图,图上隘口、北边绿洲、沙枣林全标了朱砂记号。可现在已经有一大半记号没用了。
“她跑了。莫尔根那个叛徒从南便门溜进来放了火,把前殿亲兵引开。后殿那边翻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杏树窗户把她接走了。”
李元昊的手指在地图上隘口的位置狠狠敲了一下,“我养了那么多亲兵,连一个小孩子都拦不住。”
韩元没有立刻回答。
把手里那份刚从沙枣林方向收回来的斥候报告放在桌上,摊开。
“不是拦不住,是被算死了。来救公主的不止一个人,是两拨人——一拨从南便门进,一拨从北墙马道进,两拨人在后殿杏树底下会合。能同时调动西凉和久安城的精骑,这不是普通的营救。唐王两个儿子全来了。那个翻窗进来的叫李破城,今年十一岁。隘口外面接应的叫李破虏,今年十三岁,在西凉白狐手下学艺。他们两兄弟手上的短铳是同一批出的,编号只差一位数。”
“十一岁。”李元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十一岁的时候在草原上骑马追野狼,他十一岁翻我的墙、偷我的人、烧我的殿。”
“末将亲眼看见他蹲在杏树底下扳开铳机,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动作跟赵石头擦铳擦了几百遍一样。他翻窗进来之前已经把南便门换岗时间、马厩排水洞、后殿石阶哨兵交班衔接点全摸透了。旁边马厩和石阶的哨兵被无声放倒,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能喊出一声。”
他把斥候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更麻烦的是——莫尔根也跟他在一起。莫尔根是公主身边最后一个认得全高昌旧部联络点的侍卫。他出城时顺路在柴房顶上给公主的贴身老宫人留了暗号。这老宫人虽然被调离了后殿,可她平时在王宫后院洗衣扫地,哪个角落都熟。现在她还在高昌城里。”
李元昊转过身来,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怒气,只有警觉。“军师,你的意思是——公主虽然走了,城里还有她的人?”
“不止她的人。大王子封锁高昌城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外部势力能同时从两路直插后殿。如今城里那些被压了太久的高昌旧人已经闻到了信号——公主出了城,王印还在她手里,老高昌王的旧部随时会翻身。那个老宫人只要跟还留在城里的人传一句话——公主活着到了久安城——他们就不再怕我们了。今天他们还趴着,明天他们就敢上街。这枚印不再是被软禁在后殿的摆设,是活着的正统。”
事情比韩元预料的还要快。
高昌城里的百姓是第一批反应过来的。
这几天城门照样关着,亲兵照样在街上巡逻,可街上那些高昌人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怕,躲着亲兵走;现在是冷,亲兵走过来不躲了,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看,像在数他们身上的刀鞘有几把。
城西铁匠铺关了半个月,铁匠被拉去隘口垒石墙。
他老婆带着四个孩子躲在铺子后院,每天熬一锅稀粥分给邻居。
昨天她把粥锅从后院搬到铺子门口,当着巡逻亲兵的面给街上人舀粥。亲兵想掀她的锅,她站起来挡在锅前面,手里攥着菜刀。
“你们那个驸马已经把我男人抓去垒墙了。这锅粥是我娘家种的麦子熬的,没动高昌城一粒粮。你要掀,先问问这把刀。”
亲兵没掀。
不是不敢,是这条街上所有女人都从门板后面探出了头。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缩回去。
亲兵退了两步转身走了。他走后,铁匠老婆把菜刀放在锅旁边,继续舀粥。
邻居们从门板后面走出来,端着碗。
同一天晚上,被关在城外兵营里那些高昌旧卒听见了消息。
没有号令,没有计划,只是几个老兵在黑暗中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把看守的两个亲兵堵在马棚里,用捆马草的绳子绑了,从兵营后面的排水沟爬出去。
爬到一半被人发现了,可追他们的亲兵跑出去没几步就停住了——隘口上的壮丁也在暴动。
那些被押着垒石墙的高昌壮丁听见公主到了久安城,把抬石料的木杠子反过来当棍子使,追得守兵满隘口跑。
天亮的时候,城北隘口的四个哨位一夜之间全换了旗。
旗帜是临时拼的——用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布拼成高昌王族的老蓝白条纹,针脚粗糙得像麻袋底子,针法却跟公主枕头底下那件旧毡帽的针脚一模一样。
挂旗的人没有留名字,只把原来那面李元昊的九曜纹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烽燧底下,上面压了一块从石墙上拆下来的石头。
李元昊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地图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韩元站在旁边,把一份一份急报摆在桌上——兵营旧卒脱逃、隘口骚乱、
菜刀挡锅、旗帜被换、公主到了久安城。每份急报都不长,可叠在一起,比任何一封都重。
“大王子。高昌城里的乱不是偶然——公主到了久安城,高昌旧部有人证录在长治州,消息一传回来,城里这些人像被捅过的马蜂窝。城外兵营旧卒脱逃,隘口石墙上飘起高昌旧旗,城里女人挡在粥锅前拿菜刀对准我们的兵。这些都是同一个信号——他们不怕我们了。”
韩元把最上面那份急报翻过来,背面是隘口哨兵用炭条画的换旗示意图。
“之前不敢反抗是因为不知道公主死活。现在公主活着,王印还在她手里,正统就在她手里。我们靠封城、搜身、垒石墙压住的恐惧,现在被公主出城的那一口气全掀翻了。”
“如果我们现在抓一批人——”
“抓谁?”韩元截断他的话,手指点在急报上那条街的名字上。
“抓街上所有不低头的女人?抓隘口上换旗帜的旧卒?抓得完吗?公主一天在久安城,这些人心里的火就一天浇不灭。现在高昌城里这座王宫,你坐在椅子上镇不住。隘口石墙垒得再高,挡不住传进来的消息。那个老宫人还在城里,她的暗号比我们的烽火传得快。”
李元昊没有发火。
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城墙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漠。
窗外很静,王宫的院子里没人走动——下午还在这里执勤的亲兵,有两个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街上的人拖进了巷子。
“我李元昊被唐王追了这么多年,没在一座城里蹲死过。这座高昌城本来就是我借来的——借它生兵、借它养旗、借它跟唐国讨价。现在本钱被人端了,债主在城门口排着队要账。走吧。往北。趁现在隘口还在我们手里,把兵力和亲眷先撤出去。”
韩元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摊开在地图上。
羊皮纸上用炭条画着北边那片绿洲的地形——水源、牧场、周边部落的分布,每一条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探子回来了。北边绿洲水源充足,牧场够大,周边只有零星游牧部落,没有大国。但路上缺水补给点少,人畜都难撑。而且绿洲附近已经有小股西凉斥候活动的痕迹——白狐可能比我们早一步知道那片绿洲的存在。另外隘口的石墙还在我们手里,但守墙的兵已经不稳了——今晚又少了十几个人,不是跑了就是被高昌旧卒缴了械。墙垒得再高,没人守,就是一堆石头。”
“白狐不会拦我们撤。他让我往北退——退了,隘口石墙就白垒了,西域商路重新通。他不会用兵堵我,只会用隘口上的过路费收他的长远红利。那个老狐狸算的是几十年,我算的是眼前活路。收拾吧。把王宫里值钱的东西全装车。让亲兵把城外荒滩上那些部落的帐篷全拆了——帐篷杆子能当柴烧,布能当裹伤布。”
“那些不肯走的高昌人——还有一部分部落首领——”
“不勉强。想留的留下。留下的人迟早会知道,他们等来的不是李元昊的刀,是高昌公主的唐律。不要烧城,不要杀降卒,不要在路上留任何血债给白狐当把柄。我们现在唯一能带走的,是兵和粮。”
韩元领命转身要出门。
李元昊从窗口转过身,把他叫住。“军师。你替我想了一辈子退路。从党项到草原,从草原到高昌,从高昌到北边——每一站都退得对。可每一站都比上一站更远。高昌城这把椅子我还没坐热,又要走。”
“大王子——”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在借别人的椅子坐?”
韩元站在门口,转过身来。
这个给李元昊出了大半辈子计策的谋士,此刻站在高昌王宫正殿的门槛边上,手里攥着那份北边绿洲的地图,看着窗外月光下空荡荡的王宫院子。
院子里那棵杏树已经被风沙剥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树底下没有一个哨兵。
“大王子。你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北边那个绿洲没有老高昌王那种老头子等着招驸马,也没有唐王在隘口外面随时来翻你的墙。到了那里,你就是自己的王。这片沙漠我们走过,再远的绿洲也远不过党项到高昌的那段路。属下把地图画好了——从高昌城到绿洲,水源补给点和宿营地全标在上面。明天黎明出发,趁夜里那些高昌人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认输。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
李元昊把马鞭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那年我们从草原往沙漠逃的时候,完颜烈问我能不能把你留下替他写降表。我说不行。完颜烈站起来骂我,说我李元昊这辈子留不住任何东西。”
他把马鞭缠好,手腕上那条鞭绳被月光照得发白。
“现在想想,他骂得对。可我至少留住了一个军师。备马。”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李不破城 著。本章节 第1207章 高昌乱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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