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侯要退位的消息,是公孙忌的降兵传出去的。
莘侯在码头栈桥上跟李辰和缯侯喝完那壶冷茶,转身回了工棚。
矮桌上的三只粗陶杯还没收,杯底沉着冷茶渣,栈桥上扛木桩的工人继续扛木桩,修栈桥的继续修栈桥,没人觉得那顿茶有什么特别。
但公孙忌手底下一个耳尖的小校,在栈桥边上蹲着整理马具时,把三位君上的话一字不漏听进了耳朵里。小校愣了片刻,马嚼子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上都没觉得疼。
“莘侯要退位。缯侯也要退位。两个国君一起退。”
消息到商丘时,宋公正蹲在城门楼上亲自盯着工兵修城门。
公子偃的白旄旗从碎石滩带回来了,旗面上沾着泥水,靠在城墙垛子上晾晒。
传令兵跑上城楼,把军报递过去。宋公展开竹简看了三遍,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脚背上,没动。
“寡人发兵一万五千里,粮草耗了三千石,战马掉了两成膘,最后逼出什么结果?逼出两个国君集体退位让贤。早不退晚不退,偏偏在寡人退兵第三天退——这不是打寡人的脸,这是在寡人脸上刻字。商丘的体面,这一下全赔进去了。”
子鱼蹲下去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在案上。
“君上,他们退了位,把椅子交给两个女儿。那两个女儿是什么人?莘芷若是唐王夫人,李贤姝也是唐王夫人。表面上两个穷国换了国君,实际上莘国和缯国从此就是唐国的一部分。以前你还得跟两个老国君谈条件,以后你直接面对的就是唐王。老国君再硬气,手里只有码头和铁镐。唐王手里有挖掘机、有火铳、有兵船、有电报。你觉得哪个更好谈?”
宋公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那也得谈。派人去永济城,就说宋国愿意重开商路,条件是——”
“没有条件。”
“寡人还没说完。”
“君上,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两位老国君退位不是被你的兵逼退的,是主动让贤。这一招叫以退为进——你打赢了仗可以谈条件,你打输了仗也可以谈条件,唯独人家主动退位你没资格谈条件。你发兵围城人家都没跑,现在你拿什么当筹码?公孙忌的九千四百人还在莘国码头帮着扛木桩呢,你要不要先把他们赎回来?”
子鱼捏着一块碎瓷片,在指间转了转。
宋公慢慢摘下头顶的冕旒,搁在膝上。冕旒上的玉藻串轻轻晃了几下,碰出细微的叮当声。
“寡人派公孙忌去封商路,结果他带着九千四百人在码头扛木桩。寡人派偃儿去堵缯侯,结果他在碎石滩上看着铁胳膊挖水道。寡人发了一万五千精兵,一仗没打。寡人该怎么跟太庙里的列祖列宗交代——你教教寡人。”
“就说兵不血刃,两国归心。”
“两国归的是唐王的心。”
“那就说天下归心。反正列祖列宗只听结果,不听过程。”
宋公抬起眼皮看了子鱼一眼。
“寡人有时候分不清你是丞相还是唐王安插在商丘的细作。”
“臣是宋国的丞相。宋国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脸面,是活路。唐王的铁轨已经从缯国矿山铺到莘国码头了,水电站已经在白崖口勘测了,下游戴国淳于国的粮船已经逆流开上来了——再不跟唐王谈,商路不是重开,是彻底被人绕过去。”
宋公没有再说话,把膝上的冕旒重新戴回头顶。
“拟国书。”
同一天,消息传到戴国。
戴侯正蹲在自家码头边上验收新建的第三号码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听完传令兵的话,螺丝刀没攥住,叮当一声掉在码头青石板上。
“退位?两个一起退?寡人这把椅子还没坐热,人家已经开始退位了!戴国的码头一共才修了三个,莘国那边已经通火车了。以后商路全从上游走,戴国要是跟不上这一步——船还停不停戴国了?”
旁边的相国小声提醒。
“君上,咱们的码头二期才挖了个地基——”
“挖!明天就挖!挖通到杞河主航道的引水渠,让下游最大的货船能直接靠港。给下游百姓发征工令,谁敢拖延寡人亲自去跟他谈。寡人这椅子不急着退,但码头上的螺丝,每一颗都得拧紧。”
淳于国那边,淳于侯正在下游淤滩上跟老渔民一起挖泥。
挖的还是杞河下游最后一段淤了十几年的烂泥滩,铁锹下去拔出来带一股黑泥浆,芦苇根缠在锹刃上扯都扯不掉。
传令兵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淳于侯听完,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站在没膝的泥水里哈哈笑起来。
“这两个老家伙比寡人狠。寡人只知道挖泥,人家连椅子都不要了。寡人服了。寡人在下游挖了一辈子烂泥,最深的淤滩不过三尺。那两个老家伙退位这一锄头下去,挖的不是烂泥,是天下人脑子里的旧规矩。国君轮流做,今天到我家——这话以前是说说的,从今天起不是了。”
老渔民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君上,莘国和缯国以后就是唐王直属了。咱们下游怎么办?”
“急什么。寡人这辈子就挖这一条河。挖通了,下游自然有人来。以后下游的淤滩不用一锹一锹挖了——唐王的挖掘机已经在往上走,轮到咱们的时候,铁齿下去一天能啃几十方。”
老渔民把沾满黑泥的铁锹往肩上一扛,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声。
“那老朽还能多活几年。”
凤凰城,庆国。
柳飞絮正抱着快两岁的永通在电报房里看译电员收报。
孩子拽着她的头发咯咯笑,译电员把刚译好的纸条递过来。
柳飞絮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纸条看完,纸条被孩子一把抢过去揉成了团。
“两个老国君一起退位。莘芷若继莘国女王,李贤姝继缯国女王。天下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抱着儿子看着电报,觉得当年走婚走得太对了。”
旁边的女官低声道。
“陛下,这么说以后莘国和缯国就是唐王直属了?”
“直属不直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个老国君退位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你让一个老国君心甘情愿把椅子交给女儿——这说明唐王给的不仅仅是安全,给的是未来。他们信了那个未来,愿意把身家性命压在唐王身上。庆国当年也是压了身家性命,到今天没后悔。以后这四个女人——唐王正妃玉娘、莘国女王莘芷若、缯国女王李贤姝,加上我——这盘棋,你再看看。”
女官犹豫了一下。
“陛下,您没提柳王妃——”
“如烟不用我提。她的地位从不靠名号。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唐国的锚。”
永济城。
玉娘收到电报时正靠在产房外间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库房的账册。
肚子已经到了最后一个月,沉得她每次呼吸都要用点力。
李小荷把译好的电报纸递到她手里,玉娘看完,账册从指间滑到被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息。
“小荷,你见过国君退位吗?”
“没有。听都没听过。”
“臣妾也没听过。以前只听说国君被赶下台、被杀、被篡位。从没听过国君把椅子擦干净,泡好茶,跟继承人说——你来坐,我去边上喝茶看船。”
“臣妾嫁到唐国这么多年,觉得自己算见过世面了。可这件事——臣妾被震住了。不是因为两个国君同时退位,是因为他们退位的理由。不是活不下去了退,是活得太好了退。之前去上游巡察,阿芷站在白崖口瀑布下面看着水雾发呆,阿姝蹲在缯国山口的碎石堆里画图。那时候臣妾就觉得,这两个闺女将来不简单。臣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宋公大概还在商丘砸茶杯——他砸碎的那些瓷片,将来都会被阿姝碾碎了铺成缯国铁路的路基。”
“王妃,现在城里已经炸开锅了。码头上的搬运工全在说,铁厂的女学徒们凑钱买了红布要做横幅。城门口那个说书的已经在编新段子了,叫什么‘两君退位让贤路,铁齿啃开旧乾坤’——围了一大圈人听。”
“让他们热闹去。这是该热闹的事。不过你让人去铁厂,告诉阿姝和芷若,今晚别加班画图了。回来吃饭。”
永济城石料场角落里蹲着几个铁厂的女学徒。
她们是年初被李贤姝挑进铁厂学画图的。
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手指上全是炭灰。为首的姑娘叫铁兰,她爹是码头上扛麻袋的王铁柱——就是那个跟挖掘机比搬石条、输了以后申请转岗当操作手的搬运工组长。
此刻她手里摊着一张刚从电报房抄来的纸条,围在一起看,手指头挨个点着上面的字念。
“莘侯退位,传位莘芷若。缯侯退位,传位李贤姝。新君继位后奉唐王为宗主,两国正式并入唐国护盟。”
“贤姝夫人当女王了。贤姝夫人——教我们用卡尺的师傅,当女王了。”
铁兰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纸条上的炭灰印在她手指上,她没擦。
“贤姝夫人以前跟我们一样,手上有炭灰,指甲缝里嵌铁粉。开拖拉机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画图画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墨先生给她披衣服她都不知道。她教我们量铳管直度的时候说——卡尺卡的不是铁,是心。心直了,铳管就直。她现在当女王了,缯国女王。可她还会回来教我们焊液压管的吧?”
“她肯定会回来。她说过——液压管焊缝的探伤标准还没教会你们,不准你们碰挖掘机的油路。”另一个学徒接口。
铁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回去把那批挖掘机液压管的焊缝重新查一遍。贤姝夫人下次来检查,不能让她挑出毛病。顺便把这句话写进铁厂的女工守则里——‘卡尺卡的不是铁,是心’。”
永济城码头上,孙二娘正在自家酒楼门口擦桌子。
城门口说书人的新段子传过来时,酒楼里坐满了人——有码头搬运工,有铁厂学徒,有刚从上游来的缯国矿工,还有几个白衣白肤的西域商人。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列位!今天不说《胭脂劫》,说个新段子——‘两君退位让贤路,铁齿啃开旧乾坤’!话说那宋公发了一万五千精兵,围了莘国十四天。结果怎样?打没打成,反倒把两位老国君逼出了一个主意——咱们不干了!椅子传给闺女!列位,你们活了这么大,听说过打输仗的国君被赶下台,可听说过——打赢了仗的国君主动退位?”
“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因为从古至今就没这回事!以前都说国家兴亡其君其臣食肉者谋之,现在连码头扛木桩的、矿山打铁的、铁厂画图纸的,都跟着唐王吃上肉了——不吃白食,凭本事换的肉!既然大家都有肉吃,谁还舍不得那把椅子?椅子是什么?椅子是木头做的。木头在唐王那儿是用来铺铁轨的——缯国铁矿山到莘国码头的铁路,枕木全是缯国矿工亲手砍的松木。椅子上的木头跟铁轨上的木头,是同一棵树上的。你坐在椅子上,别人铺在铁轨上——你说哪个更值钱?”
酒楼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孙二娘倚在门框上,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
“这说书的,今天说的比《胭脂劫》还痛快。以前觉得国君退位是天大的事——天塌了才是。现在听完这段子,觉得国君退位跟换件衣裳似的。旧衣裳穿了二十来年,洗得发白了,换件新的。穿新衣裳的是自己闺女,闺女穿着合身,老头坐在边上喝茶——有什么不好?”
旁边有个缯国矿工端着酒碗接口。
“二娘,你说得轻巧。那是你没见过国君退位。我们缯国矿山上的老矿工,听到消息以后全蹲在矿洞口抽烟。抽的不是烟,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闷气。老矿工说——以前国君是天上的人,生下来就是国君。现在国君是自己闺女——是从铁厂画图纸的案子上走出来的。这感觉就像矿山上的石头,忽然被人翻过来,发现底下压着的不是泥,是铁矿石。”
傍晚,李贤姝和莘芷若回到府里时,玉娘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桌子上摆着五六个菜,有红烧鱼、清炖鸡、永济城新出的豆腐,还有一碟腌萝卜。李小荷在旁边温酒,酒是缯国送来的烈酒。
玉娘没有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今天不许谈图纸。”
李贤姝坐下,把卡尺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角,拿起筷子又放下。
“姐姐,臣妾今天——”
“你爹让人传话来了。说退位的事已经定了。芷若那边也是。”
李贤姝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工业区高炉的烟在暮色里扯成淡红色的云絮飘散,石料场方向隐隐传来震天雷炸礁石的闷响,脚下的青砖都微微发颤。
“臣妾从小到大都没想过当国君。臣妾只想画图。矿山到码头的铁路还没画完,白崖口的坝址刚要勘测,挖掘机的液压泵刚改到第三版——臣妾哪有工夫当国君。”
“你爹说你一定能当好。你现在已经是铁厂的女师傅了。缯国矿山上那些老矿工,以前只认你爹手里的铜牌,现在也认你画的图纸了——这比什么国君印都管用。”
“你也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你在缯国画铁路,臣妾在莘国修码头。两个地方隔着几十里山路,可图纸上的线会接上——铁路通到码头,码头的栈桥伸进杞河。将来你的火车停在臣妾的码头上装船,铁和鱼装进同一个货舱。臣妾站在栈桥上看着你开火车进站。你按一声汽笛,臣妾挥一下旗子。你爹和臣妾爹坐在码头茶馆里喝茶,看着咱们两个忙——这才是他们退位以后最想看的,不是吗?”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60章 莘国和缯国以后就是唐王直属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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