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62章 七七的小餐馆60

清晨五点，菜市场的雾气还未散尽。七七蹲在鱼摊前，手指捻起一片鱼鳞对着光看，这鲈鱼不够鲜活，换一条。

卖鱼的老张嘟囔着捞鱼，七七啊，你家阿斗都掌勺三个月了，你怎么还天天来挑菜？

七七没接话。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阿斗把炒糊的第三盘回锅肉倒进垃圾桶，眼眶发红地说：要不我还是回去配菜吧。那时她夺过锅铲，把剩下的五花肉全倒进锅里，大火爆炒，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你缺的不是手艺，是胆子。

现在她拎着鱼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小吃店的卷帘门已经升起。阿斗正在灶台前揉面，见她进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今天起我不进厨房了。七七把鱼往案板上一掼，王姐介绍的帮厨小陈下午来，你带。

阿斗手里的面团变了形，你……

我算过了，七七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你掌勺后，老客回头率涨了四成，但出菜速度太慢，午市总要排队。我在前面收银、招呼、统筹，比在后头给你递盘子值当。

她顿了顿，伸手把阿斗歪了的厨师帽扶正。这个曾经连煎蛋都会散架的男人，现在手臂上已经有了被油星烫出的细密疤痕，指节处缠着创可贴——昨天切土豆丝时走神了，因为七七重感冒，他惦记着熬姜汤。

我怕炒不好……阿斗声音发涩。

你怕的是让我失望。七七把那张纸拍进他手心，但我最失望的是，你到现在还不敢承认自己炒的菜比我好吃。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今天的鲈鱼做清蒸，刘老板那桌。他上周说想吃你做的家乡味——这是你第一个点名要吃的客人。

卷帘门哗啦啦响，小陈到了。七七在店堂里擦桌子，听见厨房传来阿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却意外地稳：小陈，看好了，鲈鱼改刀要斜着入，深至鱼骨但不切断，这样蒸汽才能带着葱姜味渗进去……

午市最忙的时候，七七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间。有熟客打趣：老板娘今天不当监工了？她笑着往厨房方向一努嘴，升级当老板了，只管数钱。

其实她听得见。听见阿斗的锅铲声从迟疑变得果断，听见他第一次大声招呼三号桌加急，听见小陈喊师傅，火大了时，阿斗说正好，要的就是这个镬气。

收档时阿斗端出一碗面，卧着两个溏心蛋，底下埋着七七爱吃的酸豆角。今天翻台率比上周多五桌。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等待表扬的学生。

七七用筷子尖戳破蛋黄，金黄缓缓漫开。知道我为什么敢辞帮厨吗？她没等他回答，因为你上个月偷偷练了十七次清蒸鲈鱼，我数过冰箱里的葱姜用量。

阿斗愣住，随即耳根通红。

胆子是练出来的，七七吸溜着面条，但让你敢去练的胆子，是我给的。她抬头笑，所以咱们这是合伙做生意，你炒你的，我撑我的。公平。

窗外路灯亮了，照着玻璃门上夫妻档三个字，油漆有点剥落，但谁也没提过要重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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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斗把最后一勺高汤淋进砂锅里，转身就看见七七正踮着脚擦灯箱招牌。她个子矮，得把抹布缠在竹竿上才能够着阿斗川菜三个字。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额头的细汗照得发亮。

放着，我晚上收档时弄。阿斗在围裙上擦着手。

你弄？七七头也不回，上次你擦完，第二天客人说招牌上全是油手印，跟盖了章似的。

阿斗嘿嘿笑，从灶台底下摸出个搪瓷杯，里面是晾到温热的胖大海。他走过去，把杯子塞进七七手里，顺势接过那根绑着抹布的竹竿。

七七就坐在门槛上喝水，看着他擦。阿斗擦得很笨，但认真，把字那一横的积灰都抠干净了。

下午李老板来结账，七七开口，说下个月订十桌，他儿子结婚。

阿斗的手停在半空。

我报了价，比市价低一成，但要求全款预付。七七晃着杯子，他答应了。

你……阿斗转过身，那老狐狸以前从不预付，我追了他三回账，差点打起来。

所以这回我让他选，七七笑，眼睛弯成月牙，要么预付享折扣，要么按原价月结——但月结的话，我得天天去他办公室坐着，跟他秘书一起办公。

阿斗想象那个画面，李老板油光满面的脸涨成猪肝色，忍不住笑出声。他蹲到七七面前，突然伸手把她额前乱掉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不熟练，指尖蹭到了她的耳垂，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七七，他声音低了，你咋这么能干呢。

七七别过脸去，少来，油嘴滑舌。

真的，阿斗蹲着没动，仰脸看她，我炒了十二年菜，就只会炒菜。你来了三年，把采购、算账、拉客、应付工商税务全揽了。上个月那个来挑事的混混，你三句话就打发走了，我都准备抄菜刀了……

你抄菜刀，七七打断他，店就完了。我抄的是账本，他欠税，怕这个。

阿斗摇头，不是否定，是叹服。他想起三年前七七刚来的时候，穿着不合身的帮厨围裙，切土豆丝切到手指，血把案板染红了一小块。他给她贴创可贴，她说我学得快。

她是学得真快。快得让他有时候害怕，怕她哪天觉得这个小店太小了。

想啥呢？七七用膝盖顶了顶他。

想……阿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想我命好。

油腔滑调。

真的！阿斗急了，我爹以前说，找媳妇要找能一起过日子的，不能找只让你伺候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比划着，你是把日子往好了过，我是跟着你，把日子过下去。

七七不笑了，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胖大海泡开了，像朵褐色的花。

那你也得往前过，她轻声说，不能光跟着我。我让你炒菜，不是让你听我的，是让你……她顿了顿，让你也能独当一面。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事不在呢？

阿斗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说你能有什么事，但没出口。他想起上个月七七重感冒，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天他炒菜、算账、招呼客人，手忙脚乱像个傻子。晚上她烧退了，爬起来对账，发现他给一桌客人少算了二十块。

你不会不在的，阿斗说，像是在说服谁，但我会好好练，练到你不操心。

七七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那先把你这围裙换了，都发黑了，客人看着埋汰。

你买新的了？

买了，七七从门槛底下拖出个塑料袋，藏三天了，等你夸我呢。

阿斗打开，是件深蓝色的厨师服，背后印着阿斗川菜，前面左胸口绣着小小的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的。

这……

我绣的，七七有点不好意思，晚上你睡了，我开着小灯弄的。本来想绣全名，太挤了不好看，就绣了个姓。

阿斗把衣服抖开，对着光看那个字。夕阳把线头照得透亮，每一针都像是勒进他心里，又暖又疼。

七七，他嗓子发紧，你这双手，咋啥都会呢。

少废话，七七站起来，把搪瓷杯塞回他手里，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改，别指望我重做一件。

阿斗套上衣服，肩膀正好，腰略宽松——七七知道他炒菜时爱大幅度颠勺，特意留的余地。他低头看那个字，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合适，他说，特别合适。

七七绕到他身后，突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阿斗僵住了，锅铲还握在手里。他们很少这样，忙，累，晚上倒头就睡，早上睁眼就是柴米油盐。

阿斗，七七的声音闷闷的，从布料里透出来，我也命好。真的。

阿斗想转身抱她，但她箍得紧。他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着灯箱上自己刚擦亮的招牌。

阿斗川菜四个字里，有一个字是她绣的，有一个人是她撑起来的。

七七，他轻声说，明天我早起，去菜市场挑鱼。你多睡会儿。

背上的重量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七七绕到他面前，眼眶不红了，又是那个精明强干的样子，挑鲈鱼，刘老板那桌。还有，记得砍价，老张看你老实，总多要你两块。

知道。

知道个屁，七七笑骂，上次你回来，说老张人挺好，送了我两根葱——那葱是烂心儿的，你都没看。

阿斗挠头，也笑。他确实不会这些，但他会炒菜，会记住每个老客的口味，会在七七算账时给她泡一杯胖大海。

我命好，他又说一遍，这次是对着自己说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