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来都来了

窄缝走了不到五十米，豁然开朗。

碎石滩的尽头，是一片平整过的泥地。

泥地上散落着几块残破的石板地基，一棵枯死的老树歪斜在中央。

而在枯树后面是一堵灰黑色的石墙。

墙上有一道拱门，木门已经烂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门洞后面，隐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

从门洞后面透过来了光，那里的灯是亮的。

一盏挂在门洞深处的老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摇摇晃晃。

苏皎皎的后背再次爬满了冷汗：“这……这是铜云镇？”

江暮云没说话。

林尽染盯着那道门洞，握紧了手里的金属杆。

绕了这么一大圈，她们还是走进了铜云镇。

门洞里，灯光晃了晃。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光晕中。

老人提着马灯，站在拱门正中，像是等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没提灯的那只手，朝三人招了招。

林尽染没接话。

她没让身后的两人动，三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门洞里的老人静静对峙。

江暮云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压得很低：

“这老头站在灯光里，脚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尽染这才注意到，马灯的光从老人身后打过来，他佝偻的身体被照得轮廓分明，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苏皎皎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江暮云的袖子。

江暮云没甩开她，自己也往林尽染那边靠了半步，但嘴上还是没闲着：

“行吧，没影子……可能人家是背光专业户？”

“别贫。”

林尽染低声说。

老人又招了招手，这次动作大了一些，像是在催促。

“走。”

林尽染迈步。

“保持距离，别靠太近。”

三人穿过拱门时，老人没有动。

他们就从他身边走过去。

确切地说，是从他曾经站立的位置走过去。

因为等林尽染侧身经过时，余光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像烟一样散了，只剩下那盏马灯还挂在门洞内侧的墙上。

光晕晃了晃，像是在目送他们。

苏皎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他……走了？”

“别管他了，先进去。”

林尽染压低了声音说。

院子比想象中逼仄。

青石板的地面裂了缝，枯黄的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面都是残破的矮墙，墙外翻涌的灰白色浓雾好像始终漫不进这个院子。

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老宅，木结构的屋檐塌了一角。

黑漆漆的窗户洞开着。

巡视了一圈，院子里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

“就这一间。”

江暮云扫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林尽染没说话，径直走向老宅的木门。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腐朽气味。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回应。

门板被敲得微微晃动，缝隙里涌出更多的霉味。

“有人吗？”

苏皎皎小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几乎没有回响。

林尽染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动静。

“门没关。”

江暮云指了指门缝。

“要不……直接推开？”

林尽染用金属杆轻轻顶开门板。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后，开了。

门后是一条短廊，廊尽头是正厅。

马灯的光从门外照进去，勉强照亮了正厅的一角。

林尽染第一个跨过门槛。

脚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正厅不大。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中堂画，画上的山水已经模糊成一团暗灰色的影子，只隐约能看出一个端坐的人形。

画下面是一张供桌，落满了灰。

桌面上摆着三个空碗，碗底积着黑色的霉斑。

她看见了供桌右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点应该是坐着一具干尸。

是个老人。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式长衫，布料被时间啃得千疮百孔。

皮肤是深褐色的，紧紧贴着骨头，像风干的树皮。

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缩成一条线，露出发黄的牙齿。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姿态端正得不像一个死去的人。

他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苏皎皎猛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江暮云的胸口。

江暮云扶住她的肩膀，自己也有点发毛。

“他在看我们。”

苏皎皎的声音在发抖。

“不一定是在看我们。”

林尽染的声音很平，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干尸的脸。

“他死的时候脸朝着门，是在等人。”

她慢慢走近供桌，金属杆横在身前，每一步都很轻。

走到干尸旁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右手。

右手的掌心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脆成了碎屑。

林尽染没有直接去抽，而是先用金属杆轻轻碰了碰老人的手背。

没有反应。

她又碰了碰手腕，枯槁的手纹丝不动。

她这才伸出手，小心地从指骨下面把那页纸抽出来。

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把纸放在供桌上，借着马灯的光看。

上面是毛笔写的小楷，字迹有些潦草。

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辨认：

秀英吾妻：

见字如面。

你走了以后，我把门给你留着，怕你回来的时候摸黑。

这个雾来的有点突然，他们说法不一，有人说关门能挡住，也有说不关门的才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哪个对，但你身上没有带钥匙，所以我留了门缝给你。

怕你回来找不到家门，所以灯也给你点上了。

供销社买的煤油，省着用还能烧几天。

我撑不住了。

腿上的肉已经烂了，我坐在这里动不了，希望你不要责怪我没有等你。

也希望你平平安安过完此生。

夫陈远山绝笔。

林尽染把信看完，轻轻放下。

苏皎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在等妻子回来？”

林尽染没有说话。

她重新看了一眼干尸的姿势。

他到死都在等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她转过身，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木门还半敞着，门外的雾在门槛外面翻涌。

但有一缕细细的灰白色雾丝正从门板裂缝里渗进来。

像是在试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