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老妇人

地牢尽头是一扇没有闩的木门，推开门之后是一间书房。

凹槽里塞满了账本、卷宗和发黄的草纸。

架上有一份文件单独搁在一只藤编的匣子里，匣盖敞着。

里面的纸页比其他的更薄。

林尽染拿出来展开。

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褪得很厉害，页眉上印着一行铅字，油墨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

档案编号、姓名、籍贯、入寺日期这几个字。

表格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账房先生记账的那种字体。

每一行记录后面都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和那个老妇人脸上符咒的图案一样。

密密麻麻的名字，工整的笔迹，朱红的眼睛印章，一行接一行。

她把文件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从书房出去是一截楼梯，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楼梯顶端是一扇木门，推开之后是一间陈旧的课室。

课桌椅还在，排成三列，桌面上积着一层薄灰。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

极乐世界没有痛苦。

讲坛左侧有一扇门，门后是通往阁楼的楼梯。

林尽染从窗户翻出去，落在一片小小的庭院里。

庭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草，院子中央有一架秋千。

铁链上生满了锈，座椅的木料边缘已经腐朽，在风里轻轻晃着。

秋千左侧停着一辆藤条编的婴儿车，车篷的布面已经褪色发白，车身上用暗红色的东西写着几行字：

目标：孩子们不应对自己的职责感到恐惧，而是应当庆祝，因为这是通往极乐的大门。

记住，极乐世界没有痛苦。

方丈给了你生命，因此你的命是他的。

神佛给了你生命，因此你的命是他的。

或许你并不知道，你就是世敌。

你的恐惧是世敌的工具。

神佛一清二楚。

林尽染的目光从婴儿车上移开。

庭院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板紧闭，门闩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铁门旁边停着一辆手推的板车，车架上搁着几只木箱。

铸铁车轮上的橡胶轮胎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轮毂。

她走过去双手撑住车架用力往前推，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去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架吱呀作响。

苏皎皎和江暮云从两侧帮手，三个人把板车推到铁门前，车轮抵住门板。

林尽染踩上车架，手撑住铁门顶端的横梁翻身跃上去。

伸手把苏皎皎拽上来，江暮云最后翻过。

三个人从铁门顶端跳下去，落在门外的泥地上。

门外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连着那座他们之前经过的断桥。

他们站在桥的另一侧，站在一个密集的村庄里。

灰瓦土墙的民居一栋紧挨着一栋。

土路在民居之间蜿蜒，分出两条岔路，通向两个出口。

两个出口都装着铁栅栏门。

一个老妇人正站在土路中央。

还是那身洗得发黑的红黑袍子，手里拄着那根雕着娃娃头的木拐杖。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远端那扇门，面朝村庄深处。

黑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娃娃头的嘴角在阴影里裂开。

林尽染看见她黑洞洞的眼窝朝着村庄深处。

“我们分开！！！我从左边绕，把她往断桥那边引。”

“你们贴着右边的栅栏走，等我绕第二圈的时候推车，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能听见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东西，所以我们一定要快！”

林尽染的语速很快。

苏皎皎张开嘴想说什么，林尽染已经起身了。

她从藏身的土墙后面走了出来。

老妇人的头猛地转向她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她。

林尽染走得很快，沿着她刚才在心里画好的那条线，穿过第一栋民居和第二栋之间的窄巷。

身后传来拐杖戳在泥地上的声响。

老妇人走得不是很快，但是步步紧逼。

一个外乡人在这里跑得再快，也根本找不到出路，只会自投罗网。

林尽染穿过窄巷拐进第二栋民居背后，拐杖声在她身后跟了过来，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

她从第一道栅栏的破洞里钻过去，木茬钩住她的衣摆。

她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

老妇人的拐杖的声音迅速加快了。

林尽染跑了起来。

她钻进第三栋民居和第四栋之间的夹道。

身后的拐杖声越来越近，她听见老妇人的呼吸声了。

她从夹道里冲出去，眼前就是那座断桥。

断裂的桥板从崖壁上伸出来，崖壁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谷。

河床上堆着白色的石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正从夹道里出来，红黑袍子的下摆被两侧的土墙刮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同样颜色的衬里。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林尽染刚才踩过的位置上。

像在沿着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轨迹移动。

林尽染往左拐，贴着崖壁边缘跑，老妇人也往左拐。

她往右，老妇人也往右。

她确信只要是她踩过的地方，老妇人也会跟着踩过去。

老妇人是在沿着她的脚印走。

这个村庄的地面上铺满了碎煤渣和干泥巴。

每一个踩下去的脚印都会留下微不可察的凹陷和碎煤渣被碾碎的粉末。

老妇人的眼睛看不见，但她读得懂碎煤渣被踩碎的方向。

林尽染立刻改变了跑法。

她不再沿着直线跑，而是开始踩着自己刚才的脚印往回退。

每一步都精确地踩进自己之前留下的凹痕里。

她猛地横跨一步，从碎煤渣路面跳进了路边的枯草丛。

枯草的根系盘结了厚厚一层腐殖质，踩上去不留痕迹。

她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

老妇人走到林尽染脚印折返的地方，停住了。

她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地面上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碎煤渣。

脚印在这里重叠了，读不出来对方的位置了。

林尽染从枯草丛里站起来，故意踩出很重的声响。

老妇人的头猛地转向她的方向。

林尽染沿着断桥边缘跑动着，这是她刚才在心里画好的第二条路线。

老妇人跟过来了，拐杖声笃笃笃地追在她身后。

她跑过水井，穿过夹道。

从另一道栅栏的破洞里钻出去。

老妇人始终跟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快不慢，像一只在收网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