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死人

过了营地，左手边是一间低矮的石屋。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草上有人躺过的凹痕。

从石屋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又回到了湖岸。

湖的另一边。

泥地上用树枝摆着三个字母：

S、o、S。

树枝的排列很整齐，每一根都被人小心地摆在泥地上，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摆成的。

有的树枝上系着褪色的布条，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已经被风雨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求救信号是好几天前摆的。

沿着湖岸往左，悬崖边缘有一具脸朝下的尸体。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棉袄和粗布裤子，布料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

他的身体趴在地上，手臂往前伸着，手指的方向是一处洞穴入口。

山体上凿出来的一个不规则洞口。

林尽染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了片刻，他脚上的那双布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帮上沾着干涸的泥，和她之前在神龛旁边枯叶里踩到的那只布鞋是同一款式。

也许是从矿场里逃出来的，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

一头栽倒在悬崖上，手还指着洞穴的方向。

他在告诉后来的人：往那里走。

洞穴里面很窄，岩壁上渗着水珠。

冷风从洞穴深处涌出来，带着石头和水的腥气。

地面凹凸不平，碎石子在脚下滚动，发出空洞的回响。

洞穴尽头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她从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湖的另一边。

湖水在这里被悬崖收窄了，水面比之前那片更平静。

湖面上漂着一个木筏，几根圆木用麻绳捆在一起，麻绳已经被水泡得发黑了。

木筏上搁着一根竹篙，竹竿表面被水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搭着一小截干涸的水草。

林尽染率先踩上去，木筏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圆木之间的麻绳被拉得吱呀作响，但没有松动。

苏皎皎跟着踩上来，木筏又晃了一下，她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江暮云最后上来，解开了系在岸边枯树根上的缆绳。

竹篙撑进湖底，木筏缓缓离开岸边，朝湖面的方向滑去。

远处，信号塔的脉冲光还在闪烁。

低沉的电流嗡鸣声从山脊上压下来，穿透湖水。

竹篙撑进湖底，木筏缓缓离开岸边。

林尽染站在筏头，手里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探入水中，湖底的淤泥被篙尖搅起来，在灰绿色的水面下翻涌成一团一团暗沉的雾。

苏皎皎蹲在筏尾，双手握着圆木边缘的麻绳。

江暮云站在她旁边，目光一直盯着在前方山脊上那团一明一灭的冷白色脉冲光上。

信号塔越来越近了，每一次闪光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拖出一道短暂的残影。

低沉的电流嗡鸣声从山脊上压下来，连木筏的圆木都在微微震动。

湖面上的风忽然停了。

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一瞬间让所有的风都消失了。

水面从微波荡漾变成了死水般的平整，灰绿色的湖面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

雾来从湖心深处涌上来的，浓白得不正常，蒸汽从水面往外冒。

雾涌上木筏，涌进三个人的鼻腔，带着一股医院消毒水混着那股化学药品和死尸的味道。

林尽染把竹篙探入水中，幸好还能触到底。

雾太浓了，浓得她看不见站在筏尾的苏皎皎和江暮云。

突然从雾的深处炸开刺眼的光芒。

林尽染本能地闭眼，她感觉脸上的水珠在以能察觉到的速度蒸发。

光来得快去得快，但她什么都看不清，脚下的木筏开始剧烈颠簸。

是巨浪，像有人从湖底往上猛地托了一下整片湖水。

木筏被抛起来，圆木之间的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她整个人腾空了一瞬，脚底离了筏面，然后被重重砸了回来。

竹篙从她手里飞出去，在雾里翻了几圈落在水面上，溅起的声音被浪吞没了。

第二波浪从侧面打过来。

苏皎皎的尖叫被水声拍碎。

木筏侧倾，圆木翘起来，林尽染抓住了麻绳但麻绳是湿的，在她掌心里滑出去。

她落进了水里。

湖水灌进她的鼻腔。

比岸边时更浓的化学药品味更强烈的烧灼感，让她喉咙里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她挣扎着把头探出水面，视网膜上的亮斑还在闪。

雾气往湖心方向急速退去。

水面上的巨浪也退了，只剩下被搅乱之后还在晃荡的余波。

木筏就在离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倒扣在水面上，几只圆木已经散开了，麻绳在水里漂着。

苏皎皎的头在木筏旁边冒出来，她抓住了一根圆木，正在把江暮云往上拽。

江暮云的胳膊搭上了圆木边缘，暗红色的血丝在灰绿色的湖水里拉出几道极细的线。

林尽染朝木筏游过去。

她刚划了两下水，脚踝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力道极大，指甲都嵌进她的皮肤，和她之前在枯井里被拖进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整个人被往下一拽，湖水没过她的头顶，灌进她的耳朵。

水下的世界是灰绿色的，浑浊得什么都看不清。

她能感觉那只手在把她往信号塔的方向拖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灰绿色的浑浊里有一团更深的暗影在移动。

很多个影子在互相纠缠着。

暗影里伸出一只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

皮肤是灰白色的，被水泡得发白发胀，指甲是黑的。

林尽染用力踹了一脚，鞋底正中对面的手腕。

那只手松开了，她在水中翻了一个身，拼命往上蹬水。

肺里的空气快用尽了，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从里面往外撑，喉咙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苦味。

她从水面下冲出来，大口喘气。

喉咙里灌进去的湖水和化学药品的味道让她剧烈干呕。

她抹掉脸上的水，朝木筏的方向继续游。

身后水面上传来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的声响。

刚才那只带蹼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了回去，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

苏皎皎趴在木筏边缘朝她伸出手。

林尽染游过去攥住，苏皎皎用尽全力把她往上拽，林尽染撑着圆木翻上木筏，整个人趴在木筏上。

她浑身湿透，外套往下淌着灰绿色的水滴。

瘫了片刻之后她撑起身体，把散开的圆木用麻绳重新捆紧，手指在湿透的麻绳上打着滑结，反复缠了好几圈才把结收死。

竹篙没了，她从圆木边缘掰下一根松脱的横撑木条，用木条试探性地探入水中。

湖床已经升上来了，木条插进淤泥里大半截。

雾气已经完全消散了。

湖面恢复了那种灰绿色的平静。

但是前方湖水开始收窄，变成一条湍急的河流。

水流在河道里撞击着岩石，泛起灰白色的泡沫。

林尽染用木条撑着湖床，推着木筏朝河道口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