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仪宫的软轿刚转过宫道,韵光殿便得了消息。
金桂匆匆掀帘进去时,妍贵嫔正对镜卸妆,一支白玉兰簪取到一半,听了话,手指微微一顿,簪子磕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单独召见?”她问,声音依旧柔婉。
“是。进去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出来时江昭容神色平静,不见喜悲,只低着头上了轿。”
金桂压低声音,“凤仪宫那边嘴严得很,一个字都探不出来。”
妍贵嫔放下玉簪,对着镜中那张秾丽的脸沉默良久。
皇后这个人,她一向敬着、远着、不招惹。从前江昭容得势时,皇后不冷不热。江昭容失势时,皇后不踩不捧。她以为,皇后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亲自下场。
可今日这一见,风向变了。
皇后不是在敲打江昭容——皇后是在护她。
“她倒是好命。”
妍贵嫔轻声道,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从前有母家撑腰,如今母家倒了,倒攀上了皇后。”
金桂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妍贵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那张秾丽的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像一尊冷透了的玉像。
“皇后要护她,我便动不得她了?”
她喃喃自语,随即轻笑一声,“不,皇后越护,我越要动。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窗沿,一下,一下,像在算着什么。
“不能明着来。”
金桂心头一紧:“主子的意思是……”
妍贵嫔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重新拿起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三皇子的功课,如今是谁在教?”
金桂一怔,忙道:“是翰林院的张侍讲,每月逢五逢十进后宫授课。上回陛下还夸三皇子字迹端正,赏了文房四宝。”
“张侍讲?”
妍贵嫔轻轻重复,像是在翻找记忆中的什么,“是不是那个……家中老母病重、去年还欠了户部一笔银子的张侍讲?”
金桂想了想,点头:“正是。听说他家境清寒,在翰林院熬了七八年才补上这个差事。”
妍贵嫔放下玉梳,对着镜中自己微微一笑,笑意温婉,像一朵开在深秋的白菊。
“清寒好,清寒的人,最知道什么要紧。”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拿起一盒面脂,细细匀在指尖,慢悠悠地揉着,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金桂却听懂了。她心头突突跳了两下,低声道:“主子是想……从三皇子的功课上动手脚?”
“说什么呢。”
妍贵嫔瞥她一眼,声音轻柔,“张侍讲是陛下钦点的,人品学问俱佳,我能动什么手脚?不过是想着,三皇子年幼,功课太重容易伤身。若是哪日张侍讲家里有事,请几天假,三皇子便少上几天课——那是他自家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金桂听明白了。
这不是要动张侍讲,是要动张侍讲的差事。让他告假,让他分心,让他教得不如从前尽心。
三皇子的功课若是落了后,旁人不会怪先生,只会说——这孩子资质平平,不堪大用。
“可万一被人查出来……”金桂迟疑道。
“查出来什么?”
妍贵嫔抬眼看她,目光清凌凌的,“张侍讲老母病重,是事实。他欠户部银子,也是事实。我不过是让户部的人,早些去催催账罢了。他心烦意乱,告假回家,与我有何相干?”
金桂心头一凛,连忙垂首:“主子思虑周全,是奴婢多嘴了。”
妍贵嫔没有再说话,只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匀着面脂,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绣活。
她不能生,便要让江昭容的儿子,也生不出任何指望。
窗外夜色渐浓,韵光殿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剩正殿一点微光,映着窗前那道纤细的身影,许久未动。
次日一早,金桂便出了韵光殿,借着去内务府领份例的由头,绕道去了浣衣局后头一条僻静夹道。
那里早已站着个不起眼的中年太监,穿着内务府的灰蓝袍子,面容寻常,扔进人堆里便找不见。
此人姓刘,在内务府管着文书档册,最是消息灵通,也最是嘴紧——当然,是对出得起价的人嘴紧。
金桂递过去一只荷包,里头装着几颗金瓜子,不多,却足够买一条消息。
“刘公公,想打听个人。翰林院那位张侍讲,近来可有什么难处?”
刘公公不动声色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揣进袖中,低声道:“张侍讲?有。他老娘病了小半年,药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去年修屋子还借了户部的官银,如今利滚利,压得他喘不过气。前几日听说户部那边催得紧,他正四处告贷呢。”
金桂点了点头,又问:“他这差事,若是告假,可有人顶替?”
“顶替?”
刘公公嗤笑一声,“翰林院清贵是清贵,穷也是真穷。给皇子授课的差事,多少人盯着呢。他若告假,少不得有人抢着替。至于替的人教得好不好——”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往下说。
金桂懂了。她又递过去一只荷包:“刘公公,户部那边催账的人,能不能……催得再紧些?也不必太急,只让他觉着喘不过气,不得不告假回家便是。”
刘公公接过荷包,目光闪了闪,随即笑道:“姑娘放心,催账这种事,户部的人最是拿手。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不值什么。”
金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一句:“此事与韵光殿无关,刘公公心里有数。”
“自然自然,”刘公公连声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替户部传句话罢了。”
两人各自散去,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几片枯叶被风卷着,簌簌滚过青砖。
两日后,翰林院张侍讲递了告假折子,说是老母病重,需回乡侍疾,恳请停职三月。
折子送到乾清宫,姜止樾批了个“准”字,又吩咐康意:“另选一人,暂替张侍讲给三皇子授课。”
康意应了,转身去翰林院挑人。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位姓周的编修,年纪尚轻,学问中规中矩,胜在老实本分、不惹是非。
康意想着,不过是暂代几个月,不必大动干戈,便定了此人。
消息传到明光殿时,江昭容正看着三皇子写字。冬水低声禀报完,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张侍讲告假?他母亲病重的事,本宫倒是听他说过一两回。”
她沉吟片刻,“新来的周编修,可曾给皇子授过课?”
冬水摇头:“不曾。听说是翰林院的编修,年纪不大,学问……也说不上顶好。”
江昭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三皇子端正的小楷上,轻声道:“去打听打听,这位周编修,是谁举荐的。还有——张侍讲告假,是凑巧,还是有人催了他什么。”
冬水一怔:“娘娘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谨慎。”
江昭容淡淡打断她,“本宫如今在宫里,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马虎不得。去吧,打听仔细些,别叫人察觉。”
冬水连忙应了,转身出去。江昭容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渐渐凋零的石榴树,眼底一片沉凉。
她想起皇后那日的话——“有人盼着你闹,盼着你争,盼着你跟瑾妃对上。”
可如今看来,有人盼的,不止是让她闹。有人盼的,是让她儿子的前程,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
她垂眸,看着三皇子稚嫩的脸庞,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宫门墙》— 水鸡蛋 著。本章节 第412章 换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618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