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暗斑。
脑海中思绪飞转。
眼前的这位父亲,无论对谁都很和善。
在外人的眼中,他除了好美色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可作为他的儿子,李椒比谁都清楚这个父亲有多么的薄凉。
在这个父亲的眼中,别说是那些侍妾了。
他们这些做子女的,也都不过只是他用来稳固家业的工具罢了。
从小到大,他们这些做子女的,见他面的次数,甚至都比不上那些侍妾。
父子亲情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眼前这一关过不去,他毫不怀疑,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无情的剥夺。
李椒咬了咬牙,心中一狠。
赌了。
李椒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再无惶恐,只剩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像我娘?”
李椒讥讽道:“真是亏了父亲还记得我娘的样子。”
“我还以为父亲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过我娘这么一个女人。”
李枕拨弄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苍老的手停在半空,茶盏中的热茶轻轻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
“听你这说话的语气——似乎对我的怨念很深啊。”
李椒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
他不再跪伏,而是挺直脊背,直视那道苍老背影,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怨念?或许有吧。”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
“父亲给我取名‘椒’,期盼宗族繁衍、枝叶茂盛。”
“在父亲眼里,女人不过是开宗扩族、绵延后嗣的工具罢了。”
“家国一体,无家则无国。”
“父亲孤身起于微末,打下这偌大的基业。”
“没有宗亲、没有旁支,想要守住这份家业,首要之事便是建宗族、养旁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冷硬:“父亲做的没错。”
“我娘作为您的妾室,为您开枝散叶、理账、通商,日夜操劳......”
“在您看来,她尽了本分,您也给了她体面,两不相欠。”
“你对她,对我们这些孩子,没有丝毫的感情。”
“甚至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
“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我们对你来说,只是帮你守住家业的工具。”
商周之际,政治结构是:
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宗族—族人。
权力不是靠“国家制度”兜底,而是靠血缘共同体兜底。
打仗靠族人、家臣。
治国靠同族子弟出仕,出事靠同族抱团,爵位继承靠子嗣延续。
宗法制度下的这个时代,贵族多妻妾,追求子孙昌隆是政治正确,也是生存必需。
作为白手起家的穿越者,想保住基业,帮天子维护一方的稳定。
第一步是立功封爵,有块地盘。
第二步就是立刻娶妻纳妾,疯狂生儿子。
然后给儿子们安排不同出路。
如继承、带兵、理政、联姻、出使。
以儿子为基础,分立小宗,建氏室。
拉拢旁支、家臣、附庸,形成利益共同体。
多代坚持,百年后就是一方望族。
商末周初,受宗法制度和时代背景的影响。
贵族生存的本质,就是以血缘构建暴力与权力共同体。
多生孩子、建宗族、养旁支,比打仗、搞权谋、搞科技都更刚需。
没有宗族,建立再大的功业都没什么意义。
不仅仅是家业传承需要子嗣来继承,天子也需要一个强大的宗族,帮忙镇压一方。
在这个相对蛮荒原始的时代,不是靠任命一个官员,就能够管住一方的。
强大的宗族是这个时代维持一方稳定的根基。
不能指望李枕所有的子孙后代,都有李枕这种能力。
在没有宗族依仗的情况下,能够镇压一方。
家国一体,无家则无国,在这个时代,就是字面意思。
李椒顿了顿,眼眶泛红:“你给了我们富足的生活,给了我们好的教育,不算对不起我们。”
“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对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怨念的。”
“可你为了让我娘帮你打理家业,骗了她一辈子。”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天真地以为——以为你会帮她推翻周室。”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在书房核对账册。”
“为你呕心沥血,为你操持产业,为你耗尽心血。”
“可你呢——”
“你连她的葬礼都懒得亲自参加,都是让我来操持。”
李椒的声音哽住,又强行压下颤抖:“说起来,父亲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一个连宗庙都入不了的低贱侍妾的葬礼,又岂配您这位桐安伯亲自操持。”
“您能让我以媵妾之礼为其下葬,已经算是厚葬,算是没有对不起她了。”
“可为人子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个谎言耗尽心血、油尽灯枯......”
“您让我,又该如何对您没有丝毫的怨念?”
书房里一片死寂。
青瓷铫(diào)子中的水汽袅袅升腾,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李枕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那双苍老的手停在茶盏边,许久没有动。
良久,李枕淡淡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应该为了你娘,去推翻周室,替她去为她的心上人武庚报仇。”
“又或者说,我应该在武庚死的时候——”
“就对你娘说,让她死了那份心,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报的了仇。”
“让她在最好的年华,去为武庚殉情——”
“你就会对我没有怨念了?”
李椒身体猛地一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枕低着头,轻轻刮着茶沫,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媵妾之礼下葬,已是妾室下葬的最高规格。”
“同为庶子,六邑这边——”
“年长于你的,能力不在你之下的......”
“有穆儿、秉儿、衍儿、朔儿。”
“可你娘死后,我却让你接管了六邑这边的所有事务。”
“甚至作为嫡长子的昭明——”
“我都不允许他插手六邑这边的事务。”
“六邑这边,本质上跟另立的别宗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你娘呕心沥血创下的这份家业,我可以说是一分不少的全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说句你可能听着会觉得有些刺耳的话——”
“你娘创下的这份基业,我不仅没有拿走一分,我甚至还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她死后,也全都交到了她的儿子手中。”
“我现在便是说一句,她呕心沥血那么多年,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好像也不为过吧。”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是我说了一个谎言,骗她活了这么多年,骗为你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
“你是我的血脉没错,可你也是她的血脉。”
“至于你说我没有亲自操持她的葬礼——”
李枕抬眼看向昂首跪在地上的李椒:
“你认为,我应该亲自操持?”
李椒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按礼制,以李枕的身份。
根本不需要亲自操持一个妾的葬礼,更不能亲自操持。
否则会被世人说是,溺于嬖妾、失礼乱伦、轻慢宗庙。
严重的可能还会被弹劾。
哪怕是再怎么宠爱,也不行。
做了就是失礼,就会被世人耻笑。
《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梅黄时 著。本章节 第433章 你认为,我应该亲自操持?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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