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小喇嘛

韩青在客栈房间内，看着玉盒中那几只已长至手掌大小、甲壳黝黑发亮的刺甲蚤，微微蹙眉。

平日里用饲虫丸喂养倒也无妨，但长达半月的空中航行，缺乏新鲜血食的刺激，这几只以凶戾着称的小家伙明显有些恹恹的，活性降低了不少。

刺甲蚤尚需一段时间培育才能完全成熟，在此期间，保持其野性至关重要。

“得找些鲜肉来。”

韩青心下决定。

他换下那身扎眼的驱灵门黑袍，穿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或小商人，这才推门而出。

走在黄岩寺城的街道上，韩青本以为在这凡俗气息浓厚的城市里，购买肉食应当轻而易举。

然而，他沿着繁华的街巷走了许久，穿过数个人声鼎沸的市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售卖香烛、佛经、素食斋饭、瓜果蔬菜的摊位，竟连一家肉铺的影子都没见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而非他想象中的市井荤腥。

街道两旁，金光世报佛的雕塑随处可见，或慈眉善目，或宝相庄严，墙壁上绘满了精美的佛教壁画，梵唱诵经之声隐隐从远处的寺庙传来，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庄严肃穆的佛教氛围中，让韩青这个身怀虫修秘术的“异类”感到些许不适。

就在他暗自纳闷，穿行于熙攘人流中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借着在一个售卖佛珠的摊位前驻足的机会，眼角余光迅速向后扫去。

果然，一个矮小的、穿着鲜红色衣袍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似乎一直在跟着他。

韩青心中顿时一凛：“难道被人盯上了？是看出了我的修士身份，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加快脚步，故意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

身后那红色的身影也立刻提速，紧紧跟随。

“果然冲我来的！”韩青心下一沉。

“这佛国重地的截修，胆子都这么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盯梢？”

他保持着警惕，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故意在几条相邻的街道上绕起了圈子。

几圈下来，他发现跟踪者始终只有那红衣人一个，并无其他同伙接应。

“独自一人？修为似乎也不高……有点奇怪。”

韩青决定不再拖延。

他看准一个机会，迅速拐进一条狭窄僻静、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巷，然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贴靠在巷口内侧的阴影里，同时悄悄祭出了那柄乌金符剑，握在手中，灵力暗蕴。

果然，不过两三息功夫，那红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跟了进来。

就在他踏入巷口的刹那，韩青手腕一翻，冰冷的符剑剑尖已经精准地抵在了来人的咽喉之上！

“唔！”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此时，韩青才看清这跟踪者的模样——竟是一个年纪极小的喇嘛！

看面相不过十一二岁，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头上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喇嘛冠，身上穿着崭新的鲜红色喇嘛袍。

此刻，这小喇嘛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

韩青神识略微一扫，便感知到对方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大约在练气三四层左右，确实构不成太大威胁。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冷声问道：“小喇嘛，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是何居心？”

那小喇嘛被冰冷的剑尖指着，又见韩青面色冷峻，吓得眼圈一红，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解释道：

“施……施主饶命！不要误会！小僧……小僧没有恶意！小僧是西红州济生寺的沙弥，名叫丹珠。随师傅来参加盂兰盆会的。我……我正在修行‘天鼻通’，是被施主身上的气味吸引，这才……这才不由自主跟着您的！”

“天鼻通？”韩青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这名字他依稀在一些杂闻玉简中见过，据说是佛门极为高深的“五神通”之一，与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并列。

可眼前这小喇嘛修为低微，怎么可能掌握如此神通？

他压下疑惑，继续逼问，语气带着一丝嫌恶：“哦？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除了淡淡的皂角味和客栈的檀香气，并无特殊，被一个男人说好闻，实在让他有些膈应。

小喇嘛见韩青不信，急忙点头如捣蒜，极力解释道：“是的！是的！施主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很好闻！不像寺里的师兄们身上都是檀香和经文的味道，也不像寻常礼佛的香客。小僧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感觉……感觉很鲜活，很有生命力！”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小脸因为急切而涨得通红。

韩青冷哼一声，符剑并未撤回：“哼！小小年纪，谎话连篇！天鼻通乃佛门大神通，你区区练气修为，如何能会？”

小喇嘛丹珠带着哭音道：“小僧没有说谎！这……这天鼻通，小僧生来就会，并非后天修习的，师傅说这是……这是天生的宿慧。”

“天生的神通？”

韩青心中一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天生具备神通之力，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喇嘛，见其眼神清澈，虽然恐惧却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七八分。

“哼！”

韩青收起符剑，他虽然杀伐果断，但并非嗜杀之人，尤其对方还是个孩子，又是在这佛门地盘。

他警告道：“小喇嘛，我不管你有什么神通，别再跟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丹珠如蒙大赦，连忙用手背擦着眼泪，带着浓重鼻音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僧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韩青不再理会他，转身便向巷外走去。没想到那小喇嘛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韩青猛地回头，怒目而视：“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

丹珠吓得一缩脖子，委屈地指着巷子深处，小声道：“施主……这，这是条死胡同，小僧……小僧也只能从这儿出去。”

韩青抬眼一看，果然如此，自己刚才只顾着找僻静地方，没注意这是条绝路。

他脸色有些难看，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向外走去。丹珠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巷口，来到主街上，就听到几声焦急的呼唤：“佛子！佛子您跑哪里去了！”

只见三四名身材高大、穿着同样红色喇嘛袍，但气息明显雄厚许多的成年喇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们的修为至少都在练气后期，甚至有一人已达筑基初期。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的丹珠，又看到前面脸色不善的韩青，顿时面色一沉，迅速上前，隐隐将韩青围在了中间。

“佛子，您没事吧？”

一名喇嘛关切地问丹珠，同时警惕地盯着韩青，“是不是此人欺负您了？”

另几人更是对韩青怒目而视：“你这厮，对我家佛子做了什么？！”

韩青心中暗叫一声“麻烦”，神识扫过，察觉这几名喇嘛修为都不弱，若真动起手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肯定吃亏。

不过他倒也不太惊慌，毕竟对方是佛门中人，讲究戒律，未必敢当街行凶，实在不行，亮出驱灵门的名头，也能起到震慑作用。

他更疑惑的是，他们为何称这小喇嘛为“佛子”？是某种尊称，还是字面意思？佛还能有儿子？

他冷着脸，抱拳道：“诸位师傅，这是何意？光天化日，莫非想要为难在下不成？”

小喇嘛丹珠见状，急忙站出来，摆着小手解释道：“诸位师兄切勿动怒！是我不对！是我修行天鼻通，惊扰了这位施主，与他无关！这位施主并未对我做什么。”

那几名喇嘛似乎对丹珠这种因“天鼻通”而惹出的麻烦早已见怪不怪，脸色稍霁，但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看韩青。

为首那名筑基期喇嘛单手竖掌，对韩青施了一礼，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疏离：“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居士，实在抱歉，我家佛子天性纯真，少有世俗心机，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切勿怪罪。”

韩青见对方态度转变，也顺势下台阶，拱手还礼道：“大师言重了，既是误会，说开便好。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别过。”

丹珠也连忙向韩青合十鞠躬：“施主，再次抱歉，扰了您的清净。”

韩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汇入人流，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走出很远，他还能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喇嘛们的声音：“佛子，快跟我们回去吧，一会儿铁棒喇嘛巴郎师傅要巡查了，若发现您又乱跑，我等都要受责罚……”

接着便是那小喇嘛丹珠带着惊慌的应答声。

经过这番折腾，韩青买血食的念头更加强烈，却也更加无奈。

他回到客栈，找到那位面相和善的掌柜，直接说明来意，想购买一些新鲜肉食。

掌柜的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小兄弟，一看你就是初来乍到。咱们这可是佛国，尤其是眼下正值盂兰盆圣会期间，全城严禁屠宰、贩卖、食用荤腥，连斋饭都只能吃冷食，不能生火加热，以示虔诚清净。你这时候想买肉，那不是砸场子嘛！”

韩青顿时苦恼起来，刺甲蚤再不吃点血肉，凶性真要磨没了。他不死心，换了个说法：“掌柜的，我不一定要现成的肉，活鸡活鸭，或者猪羊牲畜，能不能弄到？价钱好说。”

他想让刺甲蚤直接啃食活物，效果或许更好。

掌柜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小兄弟，可不敢这么想！盂兰盆会期间，严禁杀生，这是铁律！别说杀生了，就是虐待牲畜都不行！一旦被发现，可不是罚款那么简单，轻则被驱逐出城，永不得入，重则……可是要被抓去，接受‘净化’的！你可千万别动这念头！”

“净化？”

韩青眉头紧锁，他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听掌柜的语气，也知道是极其严重的惩罚。他完全无法理解，仅仅是为了不杀生，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西齐佛国的规矩，当真是严苛得超乎他的想象。看来，想在这黄岩寺城内搞到血食，是难如登天了。

韩青悻悻然回到客栈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启动了那简陋的隔音禁制。

窗外隐约传来的梵唱声和檀香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装着刺甲蚤的灵兽袋。

灵兽袋中，五只刺甲蚤似乎感知到主人的靠近，略显焦躁地爬动，黝黑的甲壳在萤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口器微微开合，流露出对血食的本能渴望。

与半月前相比，它们的体型确实大了一圈，但那股属于凶虫的戾气却黯淡了不少，就像被磨钝了爪牙的野兽。

“唉……”韩青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

在这戒律森严的佛国，想弄点血食简直比登天还难。

掌柜的话言犹在耳，“净化”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刺甲蚤对他而言至关重要，是其当前阶段所能掌控的、潜力最大的攻击性灵虫。

必须尽快让它们恢复凶性，乃至更进一步。早一日培育成熟，便早一日多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伸出右手食指，置于灵兽袋上方。

体内灵力悄然运转，灵力并非流向经脉，而是逆向逼迫，集中向指尖。

一丝丝精血被强行从指尖逼出，这个过程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

很快，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灵光、蕴含着蓬勃生命能量的血珠，缓缓从指尖沁出，颤巍巍地悬在灵兽袋上方。

灵兽袋微微张口。

那五只刺甲蚤瞬间疯狂了！

它们仰起头，细小的触须急速颤动，发出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嘶鸣，疯狂地朝着血珠的方向冲撞灵兽袋内壁，展现出远胜平日的狂暴。

韩青指尖轻轻一弹，血珠滴落。

霎时间，灵兽袋内上演了一场疯狂的争夺。

五只刺甲蚤如同饿狼扑食，猛地扑向那滴精血，锋利的口器狠狠刺入，疯狂吮吸。

精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被它们吞噬殆尽。

吸食了蕴含修士精元的血液后，这三只小虫子的甲壳似乎更加乌黑亮泽，周身散发出的凶戾气息也明显增强了一丝，复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在灵兽袋内焦躁地爬行，显然意犹未尽。

韩青看着它们，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逼出精血不同于普通失血，对元气有所损耗。

但他摸了摸指尖已然愈合的细小伤口，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之所以如此不惜代价，是因为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刀尾蜂虽好，却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且不说蜂群已被上收，就算他私下保留的那六只工蜂，也根本无法大规模繁殖。

蜂后处于虚弱期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培育刀尾蜂群需要海量的血食，那是一个无底洞，远非他现在能负担得起的。

相比之下，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刺甲蚤身上，性价比要高得多。

只要能将它们培育到“伪三阶”的程度——即拥有接近三阶灵虫的战斗力，但潜力耗尽，难以继续晋升——其威力便已远超之前损失的瘟毒虻群。

瘟毒虻胜在数量与瘟毒，但个体脆弱，惧怕范围法术。

而成熟的刺甲蚤，甲壳坚硬，速度惊人，口器能破开护体灵光，单体作战能力极强，尤其擅长偷袭破防，是阴人利器和近身搏杀的底牌。

“只能先委屈你们一下了，等离开这鬼地方，再给你们补上血食。”

韩青对着灵兽袋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抚灵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兽袋收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感受着怀中灵兽袋传来的微弱震动，他知道，这条依靠自身精血培育的道路，虽然艰辛，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了。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颗金枫丹服下，开始打坐调息，弥补刚才消耗的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