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盘膝坐在渡空宝船那间分配给他的狭小舱室之内,身下的蒲团略显陈旧,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他试图将心神沉入手中那卷记载着种子文的笔记中,这是他在喧嚣旅途中唯一的慰藉。
然而,宁静总被打破。
舱壁之外,清晰地传来王健那尖锐而跋扈的嗓音,正与另一个听起来颇为气愤的男声激烈争吵。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小爷的路?知道小爷是谁吗?”
“分明是你撞了我!这通道如此宽敞……”
“宽敞?小爷觉得窄了就是窄了!怎么,不服气?想练练?”
韩青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将手中的笔记放下。
这已经是自上船以来,他听到的第三起由王健主动挑起的争执了。
第一个是争夺靠窗的观景位,第二个是嫌弃灵食不合口味而刁难侍者,眼下这第三个,听起来似乎是为了通道行走的琐事。
这一路十数日航行,王健几乎未曾消停过,其嚣张气焰,仿佛整艘宝船都该围着他转才好。
韩青见惯了弱肉强食,却也从未见过如王健这般,修为不高,却将跋扈二字刻在脸上,行事毫无顾忌之人。
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孙茧师姑,对此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出言制止或管教。马七更是视若无睹。
韩青暗自揣测,这王健与孙茧师姑之间,恐怕绝非简单的师徒关系,其中必有更深层次的牵连。
他甚至不无恶意地猜想:“孙师姑怕不是把他当成亲儿子一般娇纵溺爱,否则何至于此?”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和舱外令人厌烦的噪音一并甩开。
他人的是非,与他何干?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膝头的笔记上。
经过这十多日几乎不眠不休的钻研与揣摩,那些最初看来扭曲如虫蛇、复杂异常的“种子文”,此刻在他眼中已渐渐褪去了神秘的外衣。
他发现,这种古老的文字,其核心并非在于死记硬背那成千上万个独立符文,而在于掌握一种独特的“构型规律”与“灵意流转”的技巧。
一旦抓住了那丝玄妙的“神韵”,理解其笔画走向、结构组合背后所蕴含的法则,学习起来竟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时光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算起来,他登上这渡空宝船已有十余日。在这段相对平静(如果不算王健制造的噪音)的时间里,他不仅初步掌握了种子文的解读方法,更是凭借此能力,成功翻译出了那卷神秘古籍——《十二金章真解》中,其中一个“金章”的完整炼制方法与效用说明。
他目前尝试翻译并试图炼制的,乃是《十二金章真解》中记载的“正法护持金章”。
根据译文所述,此金章并非由寻常金铁铸造,而是需要从大量的凡俗黄金之中,提炼出一种被称为“金精”的奇异物质,再以特殊手法将种子符文铭刻于金精之上,方能成型。
为此,他曾悄悄尝试过提炼金精。
他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确实存放着几百两黄金。
这些黄白之物,是他于南楚时,内心深处留存的一丝念想,原本打算若能侥幸寻回失散的母亲与小妹,便将这些作为安身立命之本交给她们。
此刻为了验证功法,他忍痛取用了少许。
然而,提炼的结果却让他心头沉重。
几百两黄金投入,依照法门运转灵力淬炼,最终得到的“金精”,却只有发丝般细小的一缕,微不可察。
按照这个令人咋舌的提炼比例粗略估算,若要炼制一枚完整的“正法护持金章”,其所需要消耗的黄金,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至少需要五万两!
五万两黄金!
即便在凡俗世界,这也绝非一个小数目。
对于目前的韩青而言,这更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数字。
他意识到,若真想练成这金章,将来恐怕少不了要深入凡俗世界,想办法大量收集黄金。
但“正法护持金章”所描述的效用,却又让他心头炽热,难以放弃。
据译文记载,此金章乃是一种极强的护身之宝,一旦成功炼制并催动,能形成坚固的护体金光,“寻常法器,难破其防”。
这“寻常法器难破其防”的描述,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的意义极为惊人!
需知,在修真界,绝大多数筑基期修士,所使用的不过是法器。
甚至一些身家不丰、或者初入金丹期的大修,在未能拥有本命法宝之前,使用的也多是威力强大的顶阶法器。
通常而言,只有修为达到金丹中期以上,拥有足够的法力、神识以及财力,才能开始着手炼制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宝”。
法宝与法器,乃是天壤之别。
法宝需要修士纳入体内,以自身精元长期温养培育,与心神相连,威力绝非寻常法器可比。
回想当初那黄月仙姑,其所用的飞剑与白色大印,分明也只是中阶法器范畴,但其展现出的威力,已足以让当时的韩青感到绝望。
若能炼制出这“正法护持金章”,意味着他在筑基期,甚至面对一些金丹初期的修士时,便能拥有一种强力的保命手段!
这对他而言,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对黄金数量的焦虑,准备继续研读笔记,看看能否找到其他或许要求不那么苛刻的金章,或者更有效率的提炼方法。
就在这时,舱壁之外原本只是争吵的声音,陡然放大了数倍,变得异常嘈杂,似乎还夹杂着许多人的惊呼与奔跑的脚步声。
韩青眉头一皱,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王健那厮与人争执升级,动起手来了?
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然而,预想中王健那特有的尖叫声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砰”的一声轻响,他这间舱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他的师傅马七。
马七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细看之下,眼底似乎藏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他扫了舱内一眼,见韩青正捧着笔记,也不多问,直接开口道:“别看了,快准备一下,随我来。有截修堵截宝船!”
韩青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师尊,可是需要弟子御敌?”
他听到外面的嘈杂,本能地往最坏的方向想去。
马七闻言,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神情,嗤笑道:“御敌?御个屁的敌啊!你小子当这渡空宝船是什么?是南楚那些小门小派的山头吗?这可是能横渡虚空、造价堪比一座灵山的大家伙!其上阵法重重,护卫高手如云,哪个不开眼的劫修能抢得下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百年难遇的稀奇感,继续说道:“外面是有劫修拦路不假,但那是找死!老子活这么久,也没碰上几回敢打渡空宝船主意的夯货。
这等盛况,百年难遇,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赶紧的,随为师去甲板上开开眼,看看是哪些蠢货活腻歪了,来给咱们枯燥的旅途添点乐子!”
韩青顿时汗颜,原来搞了半天,师尊火急火燎地来找他,根本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纯粹是……拉他去看热闹的!
他看着马七那副“有好戏不看是傻子”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默默放下笔记,站起身,跟在了已然转身、兴致勃勃往外走的马七身后。
天空仿佛被泼洒了浓墨,厚重的乌云低低压下,遮蔽了日光,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云层翻滚搅动,其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人影在其中闪烁移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就在这压抑的天幕之下,一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渡空宝船那庞大的船首正前方,仿佛一颗钉死在虚空中的黑色铆钉。
那人身着一袭宽大的黑袍,布料似乎能吸收光线,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幽深,袍袖在猎猎疾风中纹丝不动,仿佛由凝固的夜色裁剪而成。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脸上那张面具——纯白,毫无杂色,光滑得如同禽类的蛋壳,上面没有任何孔洞,没有眼隙,没有鼻梁的起伏,更没有供呼吸与言语的开口。
它就那样光秃秃、平板地覆盖在脸上,隔绝了所有表情与生机,只透出一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诡异与冰冷。
与这黑袍面具人对峙的,是渡空宝船的船主。
那是一位身材极为胖大的和尚,他虚空而立,肚腩圆润如鼓,身上披着一件金线织就、缀满了各色宝石的华丽袈裟,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颗颗都有鸽卵大小的浑圆珍珠,每一颗都散发着温润的灵光。
尽管装扮如同凡俗的豪商巨贾,但他能稳坐渡空宝船船主之位,其修为自然深不可测,赫然是筑基后期的大修士。
此刻,他那张胖脸上不见了平日里的和气生财,而是面色凝重,双眉紧锁,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前方那诡异的面具人。
两人似乎在隔空交涉着什么,嘴唇微动,但距离太远,加之高空风急,韩青运足耳力,也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片段,无法辨明内容。
他只看到那胖大和尚时而双手合十,时而摇头,姿态带着佛门特有的谨慎与克制。
然而,交涉似乎破裂了!
那黑袍面具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右手猛地自宽大的黑袍袖中探出,五指虚握,一条墨绿色的长鞭瞬间凝聚成形,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暴起发难!
那鞭子通体闪烁着不祥的幽光,速度快得超出了韩青目光所能捕捉的极限,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凄厉、仿佛能钻入骨髓的破空呼啸,挟带着一股令人皮肤刺痛的磅礴灵力,直取胖大和尚的面门!
韩青趴在船舷旁,被这突如其来、毫无转圜余地的攻击惊得心脏骤停,呼吸都为之一窒。真的……真的打起来了!
而且是在这万丈高空,在渡空宝船之上!
站在他身前的马七,却与他的反应截然不同。
马七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船舷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玩味表情,仿佛在观赏一场难得一见的猴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
面对这毒龙般袭来的鞭影,胖大和尚反应亦是极快。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本就圆胖的胸膛更是高高鼓起,随即张口,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古寺铜钟被狠狠撞响!
“阿弥陀佛——!”
吼声滚滚,蕴含着精纯的佛门法力,震得周遭的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与此同时,他周身金光大盛,一口凝实无比、表面浮刻着无数梵文经咒的巨大金钟虚影,瞬间浮现,将他那胖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
金钟凝若实质,梵文流转,散发出坚固不坏、万邪不侵的庄严气息。
下一刻!
“咣——!!!!!”
墨绿鞭影恶狠狠地抽击在金钟虚影之上!
一声难以形容的、足以震破凡人耳膜的恐怖巨响轰然爆发!
声音凝成实质的音波,如同怒海狂涛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连下方翻滚的云海都被瞬间荡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碰撞的中心点,金光与墨绿色光芒激烈交缠、迸溅,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然而,那墨绿长鞭蕴含的力量实在太过骇人!
金钟虚影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其上梵文急速黯淡,道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随即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胖大和尚如遭重击,脸色瞬间一白,闷哼一声,那肥胖的身躯竟被这一鞭子蕴含的恐怖力道抽得倒飞出去,如同一个被大力抛出的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直直撞向宝船主体外那层无形的灵光护罩,才被柔和地挡下,堪堪稳住身形,但气息已然紊乱,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一击得手,那黑袍面具人依旧静立原地,纯白的面具朝着宝船的方向,无声无息,却散发着更胜之前的压迫感。
而他身后那浓重如墨、翻滚不休的乌云,此刻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涌动起来!
紧接着,在韩青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一颗颗狰狞巨大的头颅,缓缓地、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从翻涌的云层之中探了出来!
那是……龙首!
并非真龙那般神圣威严,这些龙首更显扭曲与邪恶。
头顶的角崎岖如枯枝,覆盖着黑沉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锐利如刀。
巨大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取代了龙目,充满了暴虐与死寂。
吻部裂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粘稠的、带着腐蚀气息的黑色涎液顺着嘴角滴落,坠入云海,发出“嗤嗤”的声响。
它们无声地咆哮着,冰冷的视线齐刷刷地锁定在庞大的渡空宝船上,数量之多,一眼望去,竟有十余头!
整个天空,都被这些恐怖的魔物头颅所充斥,光线愈发暗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青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急声向身前的马七问道:“师…师尊!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备战一下?!”
马七闻言,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瞥了脸色发白的韩青一眼,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点了点韩青,语气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瞧你这点出息!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往后修行路上,遇到的对手、险境千奇百怪,比这吓人的多了去了。
若每次都这般自乱阵脚,心神失守,那道心还要不要了?还谈何追寻大道?记住,每逢大事有静气,处变不惊,方是修真之士应有的心态。”
韩青被说得面皮一热,连忙低下头,应道:“是,弟子知错,谨遵师尊教诲。”
马七这才满意地转回头,继续望向外面那剑拔弩张的景象,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炫耀见识的味道,说道:“把心放回肚子里,没事的。你以为这渡空宝船是纸糊的不成?光是这船体本身,就是用千年铁心木混合了多种宝料,由炼器大宗师呕心沥血打造,其坚固程度,据说硬接元婴期大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毁,也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船身上铭刻的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防护法阵,到现在连一层都还没亮起来呢。这帮秃……这帮和尚们的船,出了名的硬实、耐揍,等闲手段,根本破不了防。咱们啊,安心看戏便是。”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韩青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外面那些在乌云中若隐若现的狰狞龙首,以及那个悬浮在前方、散发着无尽诡异与危险气息的纯白面具黑袍人。
《仙路虫尊》— 花生醉下酒 著。本章节 第82章 劫船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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