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谋划

韩青驾驭着金焰轮，悬浮在苗茁寨废墟的上空，强劲的山风吹拂着他新换上的兽皮衣物，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连绵起伏的绿色林海与蜿蜒交错的山路。

隆山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指出了李贡离去的某个方向。

然而，经过寨中那场背叛与屠杀，韩青此刻对任何来自苗茁寨的信息都抱持着本能的怀疑。

“不能轻信。” 韩青低声自语，眼神愈发坚定，必须靠自己去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与脚下的金焰轮轮更深地联结。

金焰轮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随着他意念的集中，其散发出的金色光晕微微内敛，飞行变得更加稳定无声。

他提升了飞行高度，以获得更广阔的视野，同时将自身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最大程度地向下方的山林蔓延开来，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

他在空中缓缓盘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下方复杂的地形。

他在寻找，寻找李贡那支由行商和僵尸组成的队伍，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李贡作为游尸门的行商，常年行走于南疆这等险恶之地，必然有其独特的隐匿和反追踪手段。

他一定会小心地抹除队伍行进时留下的明显痕迹——脚印、折断的枝条等等。

常规的追踪方法，恐怕很难奏效。

然而，韩青凭借其过往在底层挣扎求生所锻炼出的惊人洞察力和对细节的敏锐感知，很快锁定了一个几乎无法被完全掩盖的破绽——

气味！

准确地说，是僵尸身上那特有的、混合着腐朽与阴冷的尸臭！

这种气味，对于生灵而言极其刺鼻且难以忍受。

或许李贡有办法用某种药物或符箓暂时压制，但在长时间、长距离的行进中，尤其是在这空气流通不畅、湿热潮湿的深山老林里，这种源自本质的腐朽气息，终究会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来，并且不会在短时间内彻底消散。

而这种气味，对于林中的某些“居民”来说，却如同开饭的钟声！

韩青的目光，重点投向了那些可能有野兽活动的区域。

他仔细观察着林间空地的边缘、溪流附近、以及兽径周围。

很快，他发现了一条线索异常集中的路径！

在寨子东南方向，一条掩映在茂密林木下的古老兽径周围，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聚集现象。

那里盘旋着比别处更多的食腐鸟类，如漆黑的乌鸦和体型硕大的秃鹫，它们发出沙哑的啼鸣，在空中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同时，他的神识也捕捉到，在那条路径附近的灌木丛中，有鬣熊、狼罴等食腐猛兽活动的迹象。

它们不像是在正常狩猎，而是显得异常躁动，不断地用鼻子贴近地面、岩石和草木，反复嗅探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极其吸引它们，却又难以准确定位的东西。

这些猛兽的目标非常明确，它们的行为轨迹，隐隐勾勒出了一条指向东南方向的、无形的“气味走廊”！

“找到了！” 韩青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豁然开朗，“尸臭吸引了这些食腐的猛兽！ 它们聚集、躁动的地方，就是李贡队伍经过的路线！”

这个发现，让他彻底印证了心中的猜疑。

他再次回想隆山所指的方向，赫然是与之截然相反的西北方！

“果然……！” 韩青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寒意，“隆山这老家伙，想摆我一道！若非我足够谨慎，此刻恐怕早已迷失在相反的路径上，与李贡越行越远了！”

既然已经确认了正确的方向，韩青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心念一动。

“嗖——！”

金焰轮仿佛一头被解开了缰绳的洪荒异兽，瞬间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速度！

韩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背感猛然传来，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化作一片飞速倒退的、拉长了的色带！

狂风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狠狠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若非他肉身经过多次强化，恐怕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这速度，比他之前乘坐过的任何飞行法器，包括马七那艘枯木舟，快了何止数倍！简直是一种质的飞跃！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一颗贴地飞行的金色流星，紧紧地擦着下方茂密森林的树梢疾驰而过！

巨大的风压将下方的树冠压得向两侧分开，形成一道清晰的波浪轨迹。

他不敢飞得太高。

这里毕竟是南疆腹地，林深似海，瘴气弥漫，谁知道那些参天古木的阴影里，或者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隐藏着何等恐怖的野生妖修或者诡异存在？

高空飞行无疑会让自己成为一个醒目的靶子，他再也经不起任何意外的波折和“幺蛾子”了。

贴着树梢飞行，虽然速度受到一些地形影响，但能最大限度地借助森林的掩护。

驾驭如此高速的金轮，对韩青而言也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他必须全神贯注，将神识如同触角般向前延伸，提前感知前方的障碍——突兀伸出的巨大枝干、盘旋的鸟群、突然升起的地形……他凭借着之前驾驭枯木舟积累的些许经验，努力调整着身形和重心，如同一个初次驾驭烈马的骑手，在惊险与刺激中竭力保持着平衡与控制。

金色的流光在林海上空一闪即逝，惊起下方无数飞鸟走兽。

然而，这般极致的速度，并非没有代价，也并非可以无限持续。

在全力追赶了约莫半天之后，韩青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金轮传来的那股磅礴无尽的推力，开始明显地减弱。

轮身上燃烧的金色火焰，虽然依旧夺目，但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那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性威压也在逐渐内敛、消退。

他明白，武堃所言不虚。

这金轮每一次激发的威能，并非无穷无尽。此次动用，先是雷霆一击斩杀邪修、劈开山峦，又承载他高速飞行半日，其被引动的力量，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终于，在飞越一条宽阔的、浑浊的河流之后，金焰轮发出的光芒骤然大敛，旋转彻底停止。

它不再提供丝毫动力，反而化作一道温顺的金光，“咻”地一声，重新没入了韩青的胸膛。

那熟悉的火焰纹身再次浮现，微微发热，但其中那股可供驱使的霸道力量，已然沉寂下去。

飞行的状态戛然而止。

韩青只觉得身体一沉，原本被金轮托举、御风而行的畅快感瞬间消失。

他反应极快，体内灵力运转，轻身术施展开来，如同一片落叶般，轻巧地落在了下方一条荒芜的兽径之上，溅起些许尘土。

脚踏实地，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抬头望了望前方依旧茫茫无边的林海，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空空如也、急需恢复的灵力，以及胸口那暂时归于平静的金轮纹身，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剩下的路，只能靠这双脚了。”

他辨认了一下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依旧指引着方向的淡淡尸臭味，以及地面上那些食腐野兽留下的新鲜足迹和骚动痕迹，迈开脚步，沿着这条被无形线索标记出来的路径，继续向着东南方向，徒步追赶而去。

速度虽然慢了下来，但他的目光却更加坚定。李贡的队伍带着僵尸，行进速度绝不会快。只要方向正确，他就有追上的希望！

…………分割线…………

南疆的林海深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巨树冠冕切割得支离破碎，化作斑驳陆离的光斑，稀疏地洒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

空气湿热而粘稠，弥漫着植物腐烂的甜腥气息与泥土的芬芳，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味。

在这人迹罕至的密林小径上，一支诡异的队伍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缓缓前行。

队伍的核心，是一张简陋却结实的竹制躺椅。

躺椅下方，并非寻常的轿杆，而是两根碗口粗细、长约一丈的坚韧青竹。

这两根青竹的前后两端，各自搭载在一名身形高大、动作僵硬、面色青灰的僵尸肩头。

这两名僵尸，眼眶空洞，皮肤干瘪，穿着破烂的、依稀能看出原本制式的衣物，显然生前是普通山民。

它们并非行走，而是以一种固定的节奏，一蹦一跳地向前移动。

每一次跳跃，都带着沉闷的落地声，震起细微的尘土，它们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轻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却又异常稳定地扛着肩上的重担。

竹椅之上，李贡正颇为闲适地靠坐着。

他依旧是那副行商打扮，只是脸色比之前略显疲惫。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细长的、不知何种木材制成的，长长的鱼竿。

这鱼竿并非用来垂钓。

那垂下的鱼线上，没有鱼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核桃大小、做工精巧的银铃。

银铃随着僵尸的跳跃而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韵律。

这铃声，似乎就是操控僵尸的关键。

每当银铃响起，前后抬轿的僵尸，以及跟在后面那长长一队，约莫有二三十具的僵尸，都会齐刷刷地、朝着银铃声响传来的方向，同步蹦跳一下。

李贡只需手腕微动，调整鱼竿的角度，改变银铃悬垂的位置和摇晃的幅度，便能精准地控制整个僵尸队伍的前进方向，如同一个高明的傀儡师。

这支僵尸队伍，除了抬轿的两具外，其他的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行囊——有的是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有的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储物袋，叮当作响，还有的甚至背着巨大的书籍木箱，里面似乎装满了卷轴或账本。

它们沉默地、不知疲倦地承载着李贡行商的全部家当。

这种行进方式，看起来极其缓慢，蹦跳之间也毫无效率可言。

但李贡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急躁。

他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南疆林莽，尤其是带着如此显眼的僵尸队伍，低调、缓慢，避开主要商道和强大妖兽的领地，才是最大的安全。

这“赶尸铃”是他游尸门的独门秘术，既能控制僵尸，其特殊的铃声波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和驱散一些低阶的、依靠声音感知的妖兽和毒虫。

算算时日，距离他离开苗茁古寨，已经过去了八天。

这八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像现在这样，晃晃悠悠地行进在这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中。

身体随着僵尸的跳跃微微摇晃，他的思绪却难免飘远，心中时常泛起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的难过。

那个叫韩青的练气期小子，驱灵门的弟子……就这么死了。

平心而论，李贡觉得那小子挺对他胃口。

机警、坚韧，有种野草般的生命力，面对飞僵那等恐怖存在都敢硬撼，虽然最终……唉。

他李贡在修真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难得遇到一个不算讨厌的后辈，结果却夭折在了这南疆蛮荒之地。

“可惜了……”

他望着眼前单调晃动的林影，低声喟叹。

他原本的打算，是真想把韩青的储物袋和灵兽袋，原封不动地送回驱灵门。

人死债消，这点江湖道义，他自问还是讲的。

这也算是结个善缘，免得被驱灵门那群玩虫子的狠人惦记上。

然而，这种淡淡的惋惜之情，在他出于好奇下，打开查看了韩青的储物袋和灵兽袋之后，便迅速烟消云散了。

首先是那只普通的储物袋。

里面的东西，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行商都大吃一惊！

里面不仅有数量不少的法钱，还有各种品相不错的药材、矿石、妖兽材料，甚至还有一些品质上乘的符箓和丹药！

其总价值，远超一个普通练气期弟子所能拥有的范畴！

这小子，身家未免太丰厚了些！

起初的惊讶过后，李贡很快冷静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那点惋惜，在如此巨额的财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紧接着，当他怀着更大的好奇，检查那三个灵兽袋时，他才真正明白了韩青身家丰厚的原因，以及……他可能捅了一个多大的马蜂窝！

其中两个灵兽袋里，是几只普通的刀尾蜂和刺甲蚤，这还在理解范围内。

但还有一只灵兽袋，当他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时，感受到的那股凶戾、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青斑避日蛛！

而且是两只幼年体！

作为游尸门资深行商，他对修真界各种知名的凶物、灵虫都有所了解。

这青斑避日蛛的凶名，他岂能不知？

这可是连筑基后期修士都忌惮三分的凶虫！

驱灵门竟然将如此珍贵且危险的幼虫，交给一个练气期的小弟子来培育？

这韩青……绝非普通弟子！李贡心中凛然，他定然是驱灵门虫修一脉中，被某位大佬极其看重，甚至是当做核心真传来培养的苗子！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那点因为“发死人财”而产生的不适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他每天都会定时给那两只青斑避日蛛的灵兽袋里，各自投入一颗珍贵的饲灵丸，确保这两个小祖宗不会被饿死。

这可都是未来的“敲门砖”啊！

而最让他感到事情不简单的，是他在韩青身上找到的另一个，印有驱灵门独特徽记、散发着晦涩灵力波动的特制储物袋。

他尝试过破解，但那上面的禁制极其高明，以他的手段根本无法打开。

“这恐怕就是驱灵门内部，用于‘交数’或者传递重要物资的专用储物袋了……”

李贡摩挲着这个袋子，眼中精光闪烁。

到了此刻，他心中原本那点“物归原主、结个善缘”的简单想法，已经彻底转变。

一个更加宏大、收益也更丰厚的计划，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他并不打算贪墨这些物资。

恰恰相反，他要把这些东西，完完整整、甚至要更加郑重其事地，亲自送到驱灵门虫修一脉的高层手中！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虫修一脉的大佬们，收到他们寄予厚望的弟子遗物，尤其是那两只潜力无限的青斑避日蛛幼体，以及那个他们自己都打不开、显然事关重要的“交数”袋时，会是何等的反应！

这绝不是简单的“归还”，而是天大的人情！

李贡一直想将自己生意的触角，延伸到驱灵门势力范围内，尤其是西面那几个由虫修一脉掌控的、资源丰厚的附属宗门和外门坊市。

但苦于没有可靠的引荐人，虫修一脉对外人戒心又重，他的几次尝试都碰了壁。

而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办好这件事，他将承虫修一脉的巨大人情。

届时，莫说是去那几个外门做生意，恐怕他想在虫修一脉的地盘上开多少家分号，都会一路绿灯！

他在游尸门内部的地位，也必将随之水涨船高！

最重要的是那佛门金章，这是他跟韩青后来炼制的。他可不准备还给驱灵门。

想到这里，李贡因为韩青之死而产生的那点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明朗。

他甚至觉得这南疆恼人的湿热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他握着鱼竿的手，不由得轻快而富有节奏地抖动了两下。

“叮铃铃……叮铃铃……”

银铃发出比之前更加清脆、急促的鸣响。

仿佛接收到了加速的指令，他座下那两名抬轿的僵尸，以及后面跟随的整个僵尸队伍，蹦跳的频率明显加快，“咚咚”的落地声变得更加密集，整支队伍以一种比之前快上不少的速度，在这林间小径上，朝着既定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