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鼠道

韩青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冰凉的紫檀木盒。

指尖微微用力，将其从李贡手中接过。

盒子比他预想的要沉。

他掀开盒盖。

没有灵光四溢，没有异香扑鼻。

盒内衬着深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通体由一种温润的白玉雕成，玉质极佳，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莹莹光泽，仿佛凝结了一段月光。

令牌的形制古朴，边缘打磨得圆润，正面阴刻着游尸门那诡谲的兽鸟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鸮”字。

触手生温，却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块凡俗间的极品美玉。

“嘿嘿，韩老弟，感觉如何？”

李贡搓了搓手，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自豪与期待的笑容，眼睛紧紧盯着韩青的表情，“不瞒你说，以此玉品质，若流落凡间，足可雕琢成传国玉玺。”

他稍稍凑近，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般的热情：“以老哥我在门中的身份地位，也就只有推荐一枚这等贵宾令的资格。为兄对韩老弟你，可是掏心掏肺，一片真心呐！”

韩青合上盒盖，指尖在光滑的木盒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将其收入怀中，与那两枚失而复得的储物袋放在一处。

他脸上没有太多欣喜，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李大哥厚爱，小弟感激不尽。既然如此，便却之不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四周愈发浓重的黑暗，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李大哥，此地不宜久留。不知你身上可有前往驱灵门总堂的详细地图？若能割爱，小弟愿出价购买。”

“地图？”

李贡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带着一丝早有预料般的狡黠，他连连摆手，“韩老弟，你这就跟老哥我见外了不是？谈什么买不买的！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从此地前往驱灵门总堂，路途何止千里？其间山川险阻，大泽瘴疠，妖兽盘踞，更不乏一些不开眼的劫修势力范围。若靠老弟你独自跋涉，就算不惜灵力日夜兼程，没有三五个月，恐怕也难窥门径。而且这一路风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韩青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他知道李贡所言非虚，南疆之辽阔险恶，他早已深有体会。

但让他一直跟着李贡，也绝非他所愿。

李贡观察着韩青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韩老弟，你可知，在这南疆之地，有一种法子，能日行数百里，虽不及远程传送阵瞬息万里，却胜在安全、隐蔽，且代价远比传送阵低廉得多？”

“哦？”韩青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丝兴趣，“愿闻其详。”

“此法，便是‘借鼠道’！”

李贡一字一顿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辛的得意。

“借鼠道？”

韩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确实闻所未闻。

他想象中的远行，无非是御器飞行、乘坐飞舟或是借助传送阵。

“没错！”

李贡见成功勾起了韩青的好奇，兴致更高，“我游尸门行商天下，与南疆各域三教九流的修士都有生意往来。其中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便是驱灵门兽修一脉下属的一个特殊分支——‘社君祠’！”

他特意在“社君祠”三字上加重了语气，继续解释道：“这社君祠，与其他专精培育战斗灵兽的兽修门派截然不同。他们……只专注于培育鼠类灵兽！”

“只培育鼠类？”

韩青这次是真的有些讶异了。

鼠类在修真界，大多被视为弱小、肮脏的代名词，极少有门派会将其作为主修方向。

“韩老弟可别小看了这些‘小家伙’。”

李贡仿佛看穿了韩青的心思，笑道，“鼠类灵兽或许大多不善正面争斗，但其种类何其繁多？其中不乏天赋异禀之辈！尤其擅长掘地、打洞、土遁之法者，数不胜数。这社君祠的祖师，便是一位惊才绝艳之辈，他另辟蹊径，不以鼠类战斗，反而极致地发掘并强化了它们在地下开辟通道的本能！”

“历经不知多少代人的经营，社君祠利用其驯养的无数鼠类灵兽，在南疆广袤的地底深处，开辟出了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的‘鼠道’网络！这些通道宽阔坚固，并以特殊法门加持，再配以他们特制的通行法器，便可在其中高速穿梭！”

李贡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虽然速度比不了那些消耗巨大灵石的传送阵，但胜在安稳！不必担心高空罡风、恶劣天气，更能避开地面上绝大多数妖兽和劫修的威胁，隐蔽性极佳。而且，成本嘛，自然远比维护一座传送阵要低得多。对于我们这些需要常年奔波、运送货物的行商来说，这鼠道，简直就是天赐的恩惠！”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韩老弟，你若想尽快、且相对安全地抵达驱灵门总堂，借助社君祠的鼠道，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快的捷径！老哥我接下来，正好也要借道鼠道，前往西面处理一批货物，你我二人正好同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岂不美哉？”

韩青陷入了沉思。

李贡的话语，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从未想过，修真界还有如此……别具一格的交通方式。

钻老鼠洞？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诞，但看李贡言之凿凿，且逻辑清晰，由不得他不信。

他快速权衡着。

独自上路，风险莫测，耗时良久。

跟随李贡，虽有与虎谋皮之嫌，但至少目标一致，且能借助这“鼠道”快速抵达总堂。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韩青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负担，又像是接受了某种无奈的现实，“那这一路，就叨扰李大哥了。”

“哈哈！好说，好说！韩老弟肯与为兄同行，那是信得过我！”

李贡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仿佛做成了一笔大生意，“你放心，有老哥我带路，保管你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抵达总堂！”

既然做出了决定，韩青便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肩头那两只一直保持着警惕姿态的青斑避日蛛，化作两道黑影，乖巧地钻回了特制的灵兽袋中。

脚下那些匍匐的刺甲蚤，也化作红褐色光点，依次投入另一个袋子。

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柔软兽皮包裹好的、装有双尾火毒锦宫蛋的包裹，略微思考，将其放入了原本盛放刀尾蜂的灵兽袋内。

那几只逃散的刀尾蜂，他并不打算去寻找了。

失去了蜂后幼虫的气息联系，它们已形同野蜂，难以指挥，强行捕捉费时费力，而且区区几只刀尾蜂，对于如今拥有青斑避日蛛和刺甲蚤的他来说，战力提升微乎其微，不值得再浪费精力。

李贡见他收拾停当，笑眯眯地再次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竹椅。

这张竹椅与他自己乘坐的那张形制相仿，但看起来更新一些。

他熟练地指挥着四具身材较为高大的僵尸，两前两后，将那两根碗口粗、极具弹性的毛竹架在它们肩头，然后将竹椅稳稳地安置在毛竹之上。

“韩老弟，请上座！”

李贡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试试为兄这‘僵尸轿’如何？别看它们蹦蹦跳跳，保证比你御器飞行还要平稳舒坦！”

韩青看着这诡异的“交通工具”，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但既已同意同行，便不再扭捏。

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落座于竹椅之上。

竹椅的设计果然巧妙，椅背和坐垫都铺着不知名的柔软兽皮，坐上去并不觉得坚硬。

随着李贡手中鱼竿轻抖，银铃发出清脆的指令，前后四具僵尸同时发力，扛着竹椅，以一种僵硬却统一的节奏，向前蹦跳起来。

起初，韩青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准备承受预料中的剧烈颠簸。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想中的不适并未到来。

那两根架在僵尸肩头的毛竹，材质特殊，极具韧性和弹性，完美地过滤掉了僵尸跳跃时产生的绝大部分冲击力，传递到竹椅上的，只剩下一种极其规律、幅度微小的上下晃动，轻柔得如同水波荡漾。

这种感觉……颇为奇异。

仿佛不是在被僵尸抬着赶路，而是坐在一个缓缓起伏的摇篮里。

韩青紧绷了数日的心神，在这规律的晃动中，竟不自觉地松弛了一丝。

他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父亲似乎也曾用粗糙的木头，为他做过一个简陋的摇摇车，那时的晃动，似乎也是这般……

只是那段记忆太过久远，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点温暖而朦胧的影子。

李贡也翻身坐上自己的竹椅，手中鱼竿轻摇，银铃叮咚，整支僵尸队伍再次开动，以一种沉默而诡异的方式，融入了漆黑的林海。

两架僵尸轿前一后，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黑暗的林中，只剩下僵尸沉闷的落地声，银铃清脆的摇曳声，以及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行出一段距离，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李贡似乎觉得沉默有些尴尬，也可能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旁边竹椅上身影模糊的韩青，率先打破了沉默：

“韩老弟啊，”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说起来，为兄这心里，到现在还跟猫抓似的痒痒。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老哥我可是亲手查验过的！心脉被僵尸珠那等至阴至寒的邪物击中，死气侵髓蚀骨，便是大罗金仙恐怕也难救！你怎么就能……这简直违背常理啊！莫非是那苗茁寨的人，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秘术？”

韩青坐在微微晃动的竹椅上，目光穿透前方的黑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早已料到李贡必有此一问。

关于弄焰真人武堃的传承，关于《青松心意诀》，关于那枚融入体内的金焰轮……

这些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底牌，绝不可能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他略作沉默，仿佛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随后用一种带着些许疲惫和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编织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

“李大哥有所不知……当时我虽心脉被创，气息断绝，但或许是因为之前修炼的功法特殊，又或是那僵尸珠的力量与我体内的灵力产生了微妙的冲突，竟意外地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陷入了最深沉的龟息假死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大哥你将我安葬后，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但棺中空气稀薄，我全身剧痛，灵力枯竭，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他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心有余悸：“无奈之下，我只得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拳、用手肘，一遍遍地撞击那乌木棺盖。不知撞击了多少次，撞得拳破血流，臂骨欲裂。”

“后来呢？”

李贡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韩青的描述细节丰富，情感真实，尤其是那种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画面，极具说服力。

“后来……”

韩青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挣扎着从坟茔中爬出，已是油尽灯枯，昏死在地。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苗茁寨的人所救，就是那个叫隆山的头人。他们用寨子里传承的一些草药和推拿手法，为我调理身体，祛除了一些残留的阴寒死气。我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他省略了山腹秘洞、结丹传承、部落内战以及金焰轮发威的所有关键情节，只将隆山这个已死无对证的人物拉了出来，作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竟是如此……隆山头人……”

李贡喃喃道，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苗茁寨的草药和推拿手法，能化解飞僵僵尸珠的阴寒死气？这听起来……似乎还是有些牵强。

那隆山他也见过，虽然身体强健，但分明是个修为低下的练气修士，寨中其他人也大多如此。

他们或许有些对付普通蛇虫瘴气的土方，但要说能解决连筑基修士都棘手的僵尸珠死气……

李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韩青肯定有所隐瞒。

或许那苗茁寨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又或者，韩青身上另有奇遇，只是不愿明说？

但他并没有点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问到底乃是修真界大忌，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潜力巨大的“活财神”。

他只需要知道，韩青活了下来，并且愿意与他同行，这就足够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险死还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李贡脸上瞬间堆满了感慨与庆幸的笑容，仿佛真心为韩青感到高兴，“那隆山头人倒是做了件大好事！下次前来，为兄一定当面谢过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