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喜事

韩青刚一下轿，便听到李贡那声热络中带着谄媚的“长尾太保”，心中不由一怔。

“太保”？这并非修真界常见的尊称，反倒更像是凡俗王朝中的武职官衔，带着一股人间烟火的市井气息。

他将这丝诧异压在心底，垂手肃立在一旁，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高台之上的存在。

那被称为“长尾太保”的鼠妖修，似乎对李贡的呼唤早有察觉。

它缓缓睁开那双原本眯着的眼睛，眼眸竟是罕见的琥珀色，在溶洞顶壁柔和光线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沧桑与精明的光芒。

它微微侧过头，尖长的吻部动了动，目光落在李贡身上，用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甚相符的、异常尖锐且带着“吱吱”杂音的腔调缓缓开口：“是你呀……李小子。”

这声音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得人耳膜微微不适。

李贡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腰身也不自觉地弯下去几分，语气更是甜得发腻：“正是小的，长尾太保您老人家法眼无差！多日不见您老人家，小的这心里头，可是日思夜想，惦记得很呐！”

“哼哧，”长尾太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气音，带动着唇边的长须微微颤动，“惦记？老夫还以为，你这小滑头上次从老夫这里赚足了便宜，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看不上我这穷酸洞府，不屑再来了呢！”

它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调侃，却并无真正的怒意，那琥珀色的眼珠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哎哟喂！我的太保爷爷诶！”

李贡立刻叫起屈来，双手夸张地摆动，“您这可真是冤枉死小的了！小的就是忘了自家祖师爷姓什么，也不敢忘了您老人家的恩德和照拂啊！您瞧您这话说的，小的这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灵兽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近乎小跑着来到高台之下，踮起脚尖，将袋子高高举起。

“小子日思夜想，不敢或忘。”

李贡的声音变得极其诚恳，“这不，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弄到这点新鲜货色，知道您好这一口，特地带来孝敬您老人家！您瞧瞧，还都鲜活乱蹦着呢，保证合您胃口！”

长尾太保那覆盖着灰色短毛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它伸出前爪。

那与其说是爪子，不如说更像是一只比例放大了数倍、长满了浓密灰毛、指甲尖锐弯曲的人手。

轻松地接过了那个灵兽袋。

它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灵巧。

它用那尖长的指甲，轻轻挑开灵兽袋的系绳，将袋口凑到他那不停翕动的粉红色鼻子前，深深嗅了一下。

随即，它又低头朝袋内瞥了一眼。

就在袋口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混合着某种生物特有的、仿佛积年污垢发酵后的恶臭，猛地扩散开来。

即便隔着近十丈的距离，韩青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味冲得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得强行运转灵力，才压下那股不适感。

然而，长尾太保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它非但没有丝毫厌恶，反而眯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极为享受、近乎迷醉的神情，喉咙里甚至发出了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

它小心翼翼地重新系好袋口，将那灵兽袋珍而重之地塞进了自己那件暗红色道袍的内衬里。

“嗯……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识相！”

长尾太保尖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它用那长着尖锐指甲的爪子，轻轻捋了捋自己嘴边的长须，“说吧，这次又碰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事了，非要来走老夫的‘路’不可？”

李贡见对方心情转好，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将一直静立在后方的韩青引荐上前。

“太保爷您明鉴，这次倒不全是为了小的那点生意琐事。主要是护送我这位小兄弟。”

他伸手示意韩青，“这位韩青韩老弟，乃是您驱灵门的高足，欲往总堂而去。小的想着，走您这鼠道最为稳妥快捷，这才冒昧前来叨扰。”

“驱灵门？”

长尾太保琥珀色的眼珠转向韩青，上下打量着他，带着一丝审视，“哦？看你骨龄不大，修为倒还算扎实。你是虫修一脉，还是兽修一脉的弟子？”

李贡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韩青的胳膊。

韩青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依着驱灵门见长辈的礼节，深深躬身一揖，语气恭谨地说道：“晚辈乱鸣洞弟子韩青，拜见长尾太保前辈。家师乃是乱鸣洞马七，晚辈确属虫修一脉。”

“乱鸣洞？马七？”

长尾太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它用爪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发出“笃笃”的轻响，“马七那小子……居然都收徒弟了？看来他终究是跨过那道坎，成功筑基了。嗯，不错，不错。”

它看向韩青的目光顿时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之意：“小子，按辈分论起来，你该唤我一声师伯。老夫与你师父马七，当年也曾一同出过任务，算是有些交情。我们社君祠与你们乱鸣洞看似路数不同，但同属驱灵门麾下，向来是同气连枝，互为奥援的。”

韩青心中一动，没想到在此地竟能遇到与师父有旧的“长辈”，他不敢怠慢，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地说道：“弟子韩青，拜见师伯！方才不知是师伯当面，失礼之处，还请师伯海涵。”

长尾太保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个师侄。它随即问道：“既是我驱灵门弟子，为何不与师门长辈同行，反倒与这游尸门的行商搅在一处？”

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关切，仿佛长辈在过问晚辈的行踪。

韩青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之前的遭遇，删减了关于自身隐秘的部分，简要道来：

“回禀师伯，弟子本是奉命，随家师前往总堂交数。不料途中乘坐的渡空宝船，遭遇一名姓栗的结丹修士率众劫掠，那人驱策黑煞蛟与一条小青龙，凶悍无比。

我等被迫逃离，却又在火方国边境，被大罗观的魏延带人拦截追杀……一番混战之后，弟子不幸与师尊失散，流落南疆。幸得天可怜见，偶遇了李大哥，承蒙他仗义相助，这才结伴同行，欲往总堂寻师。”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了栗姓修士的拦路劫杀与大罗观的追击，将自身置于受害者的位置。

“姓栗的结丹？小青龙？！”

韩青话音刚落，长尾太保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琥珀色眼睛猛地圆睁，瞳孔甚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收缩，它“嚯”地一下从树枝高台上直起身子，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是不是个高个子?长着一张娃娃像？！”

韩青被它突然爆发的怒气惊了一下，连忙点头确认：“正是此人。”

“果然是他！栗蛮子！好！好！好！”

长尾太保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尖锐，蕴含着极大的怒意，它一只前爪狠狠拍在身下的树枝座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一些细小的枯枝簌簌落下，“这杀千刀的蛮子！仗着得了条血脉不纯的四脚蛇，竟敢屡次三番劫掠自己同门的资材，伤我门人！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它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压下怒火，重新看向韩青时，目光已变得锐利而坚定：

“师侄，你且放宽心！这次你去总堂，面见六蜈师叔时，定要将那栗蛮子的恶行，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明！

六蜈师叔最是护短，定然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番惊吓与委屈！

还有那大罗观的魏延，哼，区区一个外道修士，也敢欺到我驱灵门头上？此事，宗门定然会为你做主！”

发泄完怒气，长尾太保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它重新坐稳，用爪子捋了捋胸前有些凌乱的毛发，语气缓和下来：

“正好，你们来得也算是巧了。我社君祠近日有桩喜事，你们既是赶上了，便也是缘分。”

它伸出一只爪子，指向溶洞岩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洞口中的一个，那洞口上方，用某种发光的颜料清晰地刻着“庚十六”三个古篆字。

“你们便走那庚十六号通道，直达我社君祠总堂所在。可在那里盘桓两日，参加完喜宴，感受一下我社君祠的热情。

之后，老夫会亲自安排，送你们经由内部通道，直接前往驱灵门总堂。如此，可省却你们在外奔波跋涉之苦，也更为安全稳妥。”

韩青与李贡闻言，自然是连声道谢。

长尾太保摆了摆爪子，示意不必多礼。

三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多是李贡在奉承，长尾太保偶尔尖声回应，韩青则多数时间保持着恭敬的沉默。

随后，韩青与李贡便告辞了长尾太保，驾驭着僵尸轿，径直进入了那条标识着“庚十六”的通道。

这条通道与他们来时走过的相仿，依旧是低矮、潮湿，四壁布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特有的土腥与鼠类混杂的气息。

不同的是，这条通道似乎更为幽深，倾斜向下的坡度也更加明显。

僵尸蹦跳的“咚咚”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除此之外，便只有偶尔从通道深处传来的、不知名来源的细微窸窣声。

如此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们这一行在默默赶路。

韩青心中积攒的诸多疑问，终于按捺不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李大哥，”他的声音在通道内显得有些空旷，“小弟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贡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头也不回地笑道：“韩老弟但说无妨，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便是关于这位长尾太保，以及这社君祠。”

韩青组织着语言，“据小弟所知，修真门派虽偶有驯养灵兽，甚至与妖修合作，但如社君祠这般，由妖修……而且似乎是鼠类妖修占据主导地位，甚至与人修平起平坐，共处一祠的情况，实在罕见。更让我不解的是，为何李大哥你要尊称他为‘太保’？这称呼……”

“哈哈哈哈哈……”

韩青话未说完，李贡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我当是什么难题，原来是这个！韩老弟，你身为驱灵门弟子，竟然不知自家事？”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为韩青“解惑”的过程，继续说道：

“这社君祠，确实人修与妖修混杂，但其核心骨干，尤其是高层，大多都是鼠类妖修，或者身负鼠类血脉的半妖。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驱灵门兽修一脉的一位祖师，与一支开启了灵智的鼠妖族群达成了共生契约。

自那以后，这些鼠妖及其后裔，便与社君祠的人修弟子一同修行，共同钻研这地下鼠道之法。

历经无数代繁衍与发展，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了。

论起在驱灵门内的辈分传承，他们与你们虫修、兽修的人修弟子，那是完全一样的！所以，你叫他一声师伯，半点不错，理所应当！”

韩青这才恍然，原来这看似独立的“社君祠”，竟是驱灵门兽修一脉下的一个特殊分支。

“至于这‘太保’之称嘛……”

李贡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忍俊不禁，“说起来，倒是一桩趣闻。这些鼠妖前辈，尤其是那些道行高深、常年镇守各枢纽的，不知从何时起，迷上了南疆凡俗间流行的一种‘牌子戏’。”

“牌子戏？”韩青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一种用木牌演绎故事、人物的民间戏曲，多在集市庙会上表演。”

李贡解释道，“那戏文里，常有一位武艺高强、忠肝义胆的‘武太保’，是深受凡俗百姓喜爱的英雄角色。这些鼠妖前辈们觉得，‘太保’这个称呼，既威风凛凛，又带着人间烟火的亲近感，比什么‘真人’、‘长老’听起来顺耳多了。

于是乎，它们便互相之间，以及要求前来借用鼠道的人修，都尊称它们一声‘太保’。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社君祠内部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方才若是叫他‘长老’，他表面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心里头怕是会觉得你这小子不够上道呢！”

原来竟是这么一个近乎儿戏的缘由！

韩青听得有些哭笑不得。这些鼠妖前辈的癖好，当真是……别具一格。

他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又想起方才那个热闹非凡的溶洞，不禁再次开口：“李大哥，我方才见那溶洞，规模已是极大，难道那里，还不是社君祠的总堂所在吗？”

“总堂？”

李贡闻言，回头瞥了韩青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笑容，摇了摇头，“韩老弟，你想得太简单了。那里，充其量只是这一片区域，上百个鼠道枢纽之中的一个而已！”

“上……上百个？！”

韩青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因震惊而微微拔高。

一个枢纽便已是那般气象，上百个这样的枢纽，以及它们所连接的、如同蛛网般密布于整个南疆乃至更广阔地底世界的“鼠道”……这社君祠的势力与底蕴，究竟庞大到了何等地步？

他发现自己之前对于驱灵门，对于这个修真界的认知，实在是太过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