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平静笑容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额角太阳穴处的青筋如同蠕动的蚯蚓般凸起跳动。
呼延老者那番将他与韩青对比的评语,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领域。
数十年的苦修,在总堂的谨小慎微,此刻竟被贬低得连一个初出茅庐的晚辈都不如,这已不仅仅是刁难,而是近乎羞辱的践踏。
他周身原本收敛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溢散,在身周形成一圈圈紊乱的气流,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呼延老者,里面翻涌着屈辱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韩青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同时身体本能地又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微微抬起,脚尖不着痕迹地偏向大殿一侧一根巨大的石柱方向,那里是相对容易闪避的角落。
他体内的灵力悄然加速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任何冲击。
“呼延…师兄……” 施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一字一顿,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我、向、你、挑……”
“战”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冲突即将爆发的瞬间,一个中正平和、透着奇异磁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贡赋殿那宏伟的入口处传了进来。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大殿内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它温和如春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让人闻之心神一清,却又生不出丝毫违逆之心。
更奇特的是,这声音听不出年纪,既无少年的清脆,也无老者的沧桑,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变迁后的通透与平静。
“小安。”
那声音轻轻唤道,如同长辈呼唤自家晚辈的小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你心乱了。”
仅仅四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又好似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施安周身那狂暴涌动的灵力骤然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脸上那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混杂着惊愕、惶恐与深深敬畏的复杂神色。
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战”字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的哽咽。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之前那滔天的戾气与怒火,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竟冰消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只是施安,大殿内所有人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无论之前是何种表情,此刻全都神色一凛,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恭敬之色。
韩青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见施安和满殿修士的反应,便知定是门内了不得的大人物降临。
就在韩青心思电转时,施安已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他面向殿门方向,毫不犹豫地深深躬下身去,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声说道:“弟子施安,恭迎訾阳师伯!”
仿佛一道无声的命令传开,下一刻,整个贡赋大殿内,包括那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神态倨傲的呼延老者在内,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所属何脉,全都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面向入口,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一片恭敬的浪潮:
“拜见訾阳师伯!”
“参见訾阳长老!”
韩青不敢怠慢,也急忙跟着躬身行礼,只是他毕竟慢了一拍,动作显得有些仓促。
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出现,如同温暖的水流,轻轻托住了他的双臂,让他无法真正拜下去。
这股力量精纯无比,浩瀚如海,却又带着春风化雨般的细腻,让他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只能顺势直起身来。
他心中骇然,抬头望去,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矮小,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的童子,正盘膝坐在一只硕大无比的乌龟背上,缓缓从殿门外的光影中行来。
那童子身高不过四尺,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素白布衣,布料普通,甚至有些洗旧发灰,与他身份似乎毫不相称。
他面容稚嫩,皮肤白皙光滑得如同初生婴儿,一双眼睛却漆黑如墨,深邃得不见底,里面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与平和,与他那稚嫩的外表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承载着他的那只乌龟,体型足有寻常猎犬大小,龟甲厚重,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深褐色,表皮干枯布满深刻的纹路,仿佛老树的树皮,四肢粗壮如同石柱,移动时却异常平稳,悄无声息。
龟首偶尔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同样充满沧桑感的、半开半阖的眼睛。
在这只奇异的大龟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三只更加引人注目的小兽。
那是三只体型仅如小猫般大小的山羊,通体皮毛雪白,光滑如同最上等的缎子,在殿内灵光的照耀下,隐隐流动着一层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晕。
它们头顶都长着一支晶莹剔透、仿佛白玉雕琢而成的独角,小巧可爱。
这三只小羊步履轻盈,灵动异常,不是在龟后安静跟随,而是不时互相追逐、蹦跳几下,发出轻微的“嗒嗒”蹄声,为这庄严的大殿增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这位被众人尊称为“訾阳”的修士,就这般乘着巨龟,在满殿修士恭敬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而行。
那巨龟看似爬行缓慢,实则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已越过众人,来到了韩青的近前。
訾阳的目光落在韩青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我方才在殿外,里面的对话,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看着韩青,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家伙,临危不乱,心思沉稳,言辞得体,更难得的是,懂得顾全大局,将师门的颜面与职责置于个人意气之上。你,做得很不错。”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与亲近之感。
韩青只觉得在这目光和声音的笼罩下,内心因连日奔波、宗门倾轧而积累的疲惫与紧绷,都似乎缓解了不少,如同被温暖的阳光照耀。
“门内有你这样的后辈,我心甚慰。”
訾阳最后说道,语气真诚。
就在这时,那三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独角小白羊,也蹦蹦跳跳地凑到了韩青腿边,仰起小脑袋,用那湿漉漉的鼻子朝着他嗅来嗅去,随即发出几声清脆的“咩咩”叫声,叫声中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并非恐惧或排斥,反而透着一股好奇与……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意?
它们甚至伸出粉嫩的舌头,试图去舔舐韩青的裤脚。
訾阳的目光随着小羊的举动,再次仔细打量了韩青一番,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能看穿一切虚妄。
他轻轻“咦”了一声,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了然:“你叫韩青是吧?你身上……缠绕的尸煞阴气颇为浓重,凝而不散,几乎要与自身气血交织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韩青心头一紧,但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师伯祖,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编造过于离奇的谎言,只得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再次搬出,只是语气更加恭敬:“回禀师伯祖,弟子前来总堂途中,曾在南疆山林中与游尸门的一位行商李贡结伴同行过一段时日,许是那时沾染上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訾阳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深究,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而叮嘱道:
“原来如此。回去后,记得寻些艾兰草,煮水冲洗周身。以你目前的修为,若是让这阴煞尸气长期盘踞体内,侵蚀经络,会损及肉身根基,于日后修行不利。”
他的话语如同长辈关怀晚辈的身体,温和而恳切。
“是!弟子谨记师伯祖提点,多谢师伯祖!”
韩青连忙躬身应道,心中暗暗记下“艾兰草”这个名字,同时也对这位师伯祖的细心与关怀生出一丝感激。
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这番指点确实是雪中送炭。
訾阳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龟背。
那巨龟便迈动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那三只小羊似乎对韩青颇为不舍,又围着他“咩咩”叫了两声,用小角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这才蹦跳着跟上巨龟,还不时回头望他一眼。
直到訾阳乘坐的巨龟行至呼延老者所在的玉石桌案前,他那平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如同敕令解除,大殿内所有躬身行礼的修士,这才齐刷刷地直起身来,但每个人依旧垂手而立,神态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贡赋大殿,此刻静得连那三只小羊轻盈的蹄声都清晰可闻。
呼延老者更是早已从那张铺着兽皮的太师椅上站起,微微欠身,脸上那之前的倨傲、讥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恭顺,与之前对待施安的态度判若两人。
訾阳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那只属于韩青的、印有乱鸣洞徽记的储物袋上。
他伸出那只素白稚嫩、仿佛精雕玉琢的小手,隔空轻轻一招。
那储物袋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起,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韩青屏息凝神,紧紧盯着。
他深知这储物袋上的禁制乃是蛉螟子亲自布置,复杂异常,没有特定的法诀,强行开启只会导致禁制反噬,甚至损毁袋内物品。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只见訾阳师伯祖那只小手,只是随意地在储物袋表面轻轻一抹,动作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尘埃。
袋身上原本流转不息、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复杂符文,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瞬间黯淡、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灵光爆裂,没有法力冲击,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烟火气都没有,那困扰了韩青一路、让他不敢稍有损毁的坚固禁制,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抹之下,土崩瓦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何等手段!?
解除了禁制,訾阳师伯祖随手打开袋口,将其递给一旁恭立等待的呼延老者,语气平淡地说道:“呼延师侄,清点一下吧,莫要耽搁了乱鸣洞交数的正事。”
“是!谨遵师伯法旨!”
呼延老者连忙双手接过储物袋,态度谦卑无比,再无半分之前的怠慢与刁难。
他快步走回桌案后,甚至不敢再坐回那张太师椅,而是就那么站着,小心翼翼地将储物袋口朝向桌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呼延老者开始将袋中之物逐一取出。随着一件件物品出现在光洁的黑色玉石桌面上。
韩青瞪大了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虽然一路护送此袋,但对其内具体装了何物,却知之不详,只知是乱鸣洞一岁的“交数”份额,必然珍贵。
然而,当这些东西真正呈现在眼前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法钱或灵石所能衡量!
首先倾泻而出的,是一捧闪烁着幽蓝色、如同星屑般光芒的粉末,它们仿佛拥有生命,在脱离袋口的瞬间,还微微飘浮了一下,散发出一种迷离而阴冷的气息。
“是鬼灯蛾粉!而且看这品相,至少是百年以上的鬼灯蛾所产!”
有识货的修士低声惊呼,“此物是炼制‘幽魂丹’、滋养神魂的主药之一,极为难得!”
紧接着,是一小堆色泽暗红、如同被鲜血浸染过又风干了的细沙,每一粒沙子都隐隐扭曲,仿佛有微小的蜈蚣在其中蠕动,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茱头蜈蚣沙!这东西只蕴含剧毒与火煞,是修炼某些毒功、火系神通或是炼制特殊法器的极品材料!”
然后,是一株通体翠绿、叶片呈心形、脉络如同银丝编织的灵草被取出,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灵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几分,草叶上还带着点点如同露珠般的天然灵液。
“百年玄心草!而且是刚采摘不超过一年的!此草能纯化灵力,稳固道基,是炼制‘定心丹’、‘筑基丹’等破境丹药不可或缺的辅药!”
这还仅仅是开始。
随后被取出的物品,一件比一件珍贵。
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灵韵盎然。
每取出一件,都会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些材料,许多都是筑基修士乃至结丹修士都会为之眼红争抢的宝物,此刻却如同寻常货物般,被堆放在桌案上,逐渐累积成一座小山。
韩青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护送的,哪里是一个储物袋,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为何马七被关押在大牢,甚至可能面临成为“祭灵”的严惩。
也终于理解了,为何孙茧师姑宁愿嫁给一位结丹期的鼠妖,也不敢返回腐泥谷面对失职的责罚——丢失如此之多、如此珍贵的宗门资源,这责任,太大了!
大到一个新晋筑基和一个筑基中期根本扛不起!
能够暂时保全性命,或许都已经是师门长辈念在旧情或是考虑到其他因素而从轻发落了。
若是按照门规严厉处置,当场格杀以儆效尤,都绝非不可能之事!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呼延老者终于将储物袋内的最后一件物品——一块散发着浓郁土系灵气的“后土精粹”取出,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仔细核对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枚玉简清单,片刻后,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訾阳师伯祖,躬身禀报道:“启禀訾阳师伯,乱鸣洞此次‘交数’物资,共计一百零八项,现已全部清点完毕,种类、数量、品质,均与清单所列相符,分毫未少。”
訾阳师伯祖盘坐于龟背之上,目光扫过那堆满了珍稀材料的桌案,脸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些足以让外界修士疯狂的宝物,在他眼中与寻常瓦砾无异。
《仙路虫尊》— 花生醉下酒 著。本章节 第155章 訾阳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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