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新年

新年的第一天，墨尘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村里人放的鞭炮，是隔壁村传来的，远远的，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炒豆子。墨尘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起床。被子很暖和，枕头很软，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他不想动，就想这么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但沈青不让他躺着。

“墨尘！起来吃饺子！”沈青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整座院子都能听见。

墨尘叹了口气，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房。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饺子的香味。沈青正在捞饺子，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水花，饺子在水花里上下翻腾，像一群在嬉闹的小鱼。

“今天是什么馅的？”墨尘凑过去看。

“韭菜猪肉。”沈青把饺子捞进盘子里，递给墨尘，“端过去。”

墨尘端着盘子走到桌前，盘子里冒着热气，饺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跑回灶房端了醋碟和蒜泥。灰衣道人和凌昊已经在桌前坐好了，灰衣道人穿着一件新道袍，还是灰色的，但比旧的那件精神多了。凌昊还是那件青衫，但墨尘注意到，他的头发今天梳得特别整齐，一根乱发都没有。

“师父，师兄，新年好。”墨尘笑着说。

“新年好。”灰衣道人笑呵呵地说。

凌昊看着他，点了点头：“新年好。”

三个人坐下来吃饺子。墨尘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和蒜泥，咬了一口，韭菜和猪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一边吃一边数，吃了十五个，还想吃，但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实在塞不下了。

“沈青姐，我吃完了！”墨尘朝灶房喊了一声。

沈青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递给墨尘：“把汤喝了，原汤化原食。”

墨尘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喝完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沈青看着他，笑了。

吃完饭，墨尘帮着沈青收拾碗筷。他蹲在灶房的水盆边洗碗，沈青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背对着背，谁都没有说话。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和水流的声音。

“墨尘。”沈青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墨尘想了想：“大年初一。”

“除了大年初一呢？”

墨尘又想了想，想不出来。

沈青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今天是你来青溪村的第十年。”

墨尘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碗，碗是青花瓷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他不小心磕的。他来青溪村十年了。十年。十年前的今天，他被凌昊从冰原上带回来，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第一次见到沈青，第一次吃到沈青做的饭。那时候他只有六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碗都端不稳，连筷子都拿不好。

十年过去了。他十六岁了。他长高了，变壮了，筑基了，会真正的剑了，会泡桂花茶了，会做蜜饯了，会写春联了。他还多了一个师父，多了一个陆姨——虽然陆姨已经走了，但她在他的心里。他还去了天衍宗，知道了凌昊娘亲的事，知道了师父和师娘的事。他经历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学会了很多东西。

但他还是那个墨尘。还是那个喜欢靠在凌昊肩膀上、喜欢吃沈青做的菜、喜欢在桂花树下喝茶、喜欢在溪边泡脚的墨尘。

“十年了。”墨尘轻声说，声音有些涩。

沈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长大了。”沈青说。

墨尘抬起头，看着沈青。沈青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笑着，笑得很温柔，像姐姐，也像母亲。墨尘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大年初一哭。

“沈青姐，谢谢你。”墨尘说，“谢谢你照顾了我十年。”

沈青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我弟弟。”

墨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着眼泪，擦着擦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沈青看着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帕子，就那么蹲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墨尘终于不哭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剩下的碗洗完了。

“沈青姐，我出去走走。”墨尘说。

“去吧。”

墨尘走出灶房，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老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现在是冬天，桂花树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像是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手。但墨尘知道，过不了多久，春天就会来，新的叶子就会冒出来，秋天的时候，花又会开，香气又会飘满整个院子。

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很多年，比他的年岁还长。它看着灰衣道人在这里住了下来，看着凌昊在这里长大，看着他来到这个院子，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悲悲喜喜。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每年的秋天，静静地开花，静静地落叶。

墨尘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谢谢你。”墨尘说，“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多年。”

树没有回答，但墨尘觉得它听见了。

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前走。大年初一的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口贴着红彤彤的春联，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红纸屑。空气中有火药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墨尘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他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山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了，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但他知道，过了这道山，再走很远的路，就是天衍宗。天衍宗的桃林里，陆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桃花还没有开，但花苞已经在枝头了，再过两个月，就会开得满山遍野。

“陆姨，新年好。”墨尘对着远处的山说，“等桃花开了，我就去看你。”

风吹过来，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墨尘不觉得冷，他筑基了，不怕冷。他站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才慢慢地走回去。

回到院子里，凌昊正坐在桂花树下喝茶。他一个人，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墨尘走进来，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墨尘走过去，在凌昊旁边坐下来。

“师兄。”

“嗯。”

“今天是我来青溪村的第十年。”

凌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知道。”凌昊说。

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凌昊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很柔软的东西。

“师兄，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吗？”墨尘问。

“记得。”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小？”

“小。”

“特别烦人？”

“烦。”

墨尘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想，师兄还是和以前一样，话少，字少，但每一个字都说到点子上。小就是小，烦就是烦，不多解释，不拐弯抹角。

“师兄，这十年，谢谢你。”墨尘说，“谢谢你教我练剑，教我修行，教我医术，教我做人。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凌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用谢。”凌昊说，“你也是我的家。”

墨尘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他不想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然后笑了。

“师兄，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个十年。”

凌昊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太阳慢慢地从东边移到西边。冬天的白天很短，太阳一眨眼就落山了，天很快就黑了。沈青又做了一桌子菜，六个人又围坐在一起，吃了新年的第一顿晚饭。

吃完饭，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没有昨晚多，但还是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他找到那两颗星，一颗很大很亮，一颗很小很暗，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都好。”

墨尘笑了，笑得很满足。他闭上眼睛，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风吹过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些什么。

凌昊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墨尘靠着。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两颗星，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墨尘的睡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干净，很年轻，很好看。

凌昊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墨尘的嘴角。

“新年快乐，墨尘。”凌昊轻声说。

墨尘在睡梦中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应。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和往年一样，又和往年不一样。一样的是，他们还是在一起，在这棵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星星。不一样的是，他们都长大了一岁，都变老了一点点，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更深更重的痕迹。

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他们会一天一天地老。

但只要在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