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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张灯结彩

11975 字 · 约 29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裹挟着喧嚣声浪,瞬间涌入这间弥漫着隔夜酒气与浑浊鼾声的客房。你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投向楼下那一片被刻意妆点、洋溢着虚假繁荣的街景。

长街之上,触目所及皆是刺目的红。大红的绸缎扎成的碗口大花球,沉甸甸地悬挂在沿途屋檐翘角、枯树枝头;崭新的红纸灯笼成行成串,在微风中轻轻晃荡,灯笼面上墨迹未干的“囍”字与吉祥祝语显得格外扎眼。更远处,临渊酒坊那气派的门楼已被装点得如同戏台,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巨大的红绸喜幔垂落,两侧石狮颈间也系上了红绸,一派富贵通天的喜庆景象。

街道上人头攒动,远比平日热闹。镇民们似乎全体出动,扶老携幼,挤在街边,踮着脚朝酒坊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或好奇、或羡慕、或单纯凑热闹的兴奋神情。孩童在人缝中钻来钻去,追逐笑闹,偶尔有零星的爆竹被胆大的孩子点燃,“噼啪”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与哄笑。更多穿着短褂、系着围裙的汉子正吆喝着,从各家搬出长条板凳、方桌,在街心空地拼接摆开,显然是在为稍晚的露天流水席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食物烹煮的香气,以及一种被集体情绪煽动起来的、躁动不安的亢奋。

这喧嚣与鲜红,落在你眼中,却只映照出一片冰冷的浮华与精心的伪装。你知道,这每一寸绸缎、每一盏灯笼、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浸染着算计、恐惧与未干的血迹。

腹中传来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空鸣。

你才恍然记起,自昨夜潜入临渊阁与栗墨渊交锋至今,你竟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高度集中的精神、接连的谋划与行动,让你暂时屏蔽了身体的寻常需求,此刻尘埃暂定,感官回归,饥饿与轻微的疲惫感便悄然袭来。

更重要的是,你意识到,此刻不宜以“杨公子”——那位挥金如土、引得马帮众人感激涕零的神秘豪客——的身份,过早暴露在那场即将开演的、充满虚假与算计的“喜宴”聚光灯下。那太过醒目,太过招摇,也……太过无趣。你需要一个更低调、更融入环境的视角,去观察,去聆听,去掌控。

你转身,目光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鼾声依旧此起彼伏的马帮汉子们身上扫过。他们衣衫不整,浑身酒气,显然离自然苏醒尚需时辰。你走到房间角落,那里胡乱堆放着马帮众人随身的行囊包袱。你略一翻检,找出一套颜色灰扑扑、肘部打着补丁、袖口沾着洗不净的油污的粗布短打衣裤。这是最底层江湖客或苦力常见的装扮,毫不起眼,却能完美融入这鱼龙混杂的边陲小镇。

你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质料尚可、略显文气的青色长衫,换上这身粗布短打。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与尘土气。你将长发用一根随手撅下的细木枝草草绾起,又顺手从地上抹了点灰尘,在脸颊、脖颈处随意蹭了蹭,掩盖住过于光洁的肤色。对镜(一面模糊的铜镜)自顾,镜中人已从一个气质独特的书生,变成了一个风尘仆仆、面目模糊的普通行旅。

你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三楼客房区的走廊空荡安静,与楼下的喧嚣形成反差。你在转角处遇到一个正提着水桶、抹布,无精打采打扫楼层的年轻店小二。

你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混合着无奈、尴尬与几分讨好讪笑的表情,身体语言也随之微佝,活脱脱一个因同伴失态而苦恼的寻常旅人。

“小二哥,”你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麻烦人的不安,“实在对不住,叨扰您一下。我那几个同行的兄弟,昨晚喝得实在不成样子,吐了我一身……您瞧,这衣服实在是没法穿了。” 你扯了扯身上那件“干净”的粗布短打,仿佛那是你仅剩的体面衣物。“能不能……劳您驾,帮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浆洗一下?多少浆洗钱您说,我绝不含糊。”

你顿了顿,搓了搓手,继续用那种商量的口吻道:“还有……这身上也黏糊得难受。不知方不方便,再给我备一桶热水?我想简单擦洗一下,去去晦气。您放心,热水钱另算,绝不叫您白忙活。”

店小二闻声抬头,打量着你。目光掠过你身上那套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鼻翼微动,确实从你靠近的身体上嗅到一丝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酒精与胃液酸腐的微妙气味——这是你方才刻意用指尖沾染了些许桌边残酒抹在衣襟内侧营造的效果。你脸上那副因同伴失态而窘迫、又不得不低声下气求助的神情,也毫无破绽。

店小二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理解,甚至带着点对“倒霉蛋”的同情。他放下水桶抹布,拍了拍手,点头道:“哎,客官您这话说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浆洗衣裳是小事,咱们后头有专洗衣物的婆子。热水嘛……这会儿灶上正忙,但给您单独烧一桶也不费事。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你连忙作揖,脸上堆满感激,同时迅速从怀中摸出几枚沉甸甸、边缘磨损露出铜色的“建武通宝”,不由分说塞进店小二手里。“小二哥,您受累。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是浆洗和热水的定钱。若还有剩,您自己打壶酒喝,解解乏。”

指尖触及那几枚厚实铜钱的分量,店小二眼睛一亮。这几枚钱足够支付浆洗和热水费用还有不少富余,顶他一日工钱还有余。他脸上的笑容立刻真挚热切了许多,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连声道:“哎呦,客官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准给您弄得妥妥帖帖!衣服一会儿我亲自去您房里取,热水烧好了就给您提上去!您先回房歇着!”

你再次道谢,看着店小二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去安排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一个基于生活常理、合情合理的借口,加上几枚恰到好处的铜钱,便为你接下来的暂时“消失”与改换装扮的行动,披上了最自然、最不易惹人怀疑的外衣。无人会在意一个因同伴呕吐弄脏衣服、不得不换洗擦身的普通旅人,短暂离开客房去了哪里。

你没有立刻回房。确认店小二下楼后,你转身,沿着楼梯继续向下,来到了醉壶楼一楼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大堂。

正值午市最热闹的时辰,大堂里几乎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高声报着菜名;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声音清脆;食客们的交谈声、碰杯声、咀嚼声、喝汤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嘈杂音浪。

你站在楼梯口略一打量,便径直走向大堂最里侧、靠近后厨通道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孤零零的小方桌,紧挨着布满油污的墙壁,桌上放着一个插着筷子的竹筒,桌面木头纹理里浸着深色的污渍。这里光线昏暗,远离门口和主要通道,坐在此处几乎能被大多数食客忽略,却是观察整个大堂动静的绝佳位置。

你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长凳坐下。一个肩上搭着汗巾、满脸倦容的伙计晃了过来,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客官吃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一碟炒花生,一壶烧刀子。面要快。”你的声音平淡,带着一丝行路人的疲惫。

“好嘞,阳春面一碗,炒花生一碟,烧刀子一壶——马上来!”伙计拉长声音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又晃悠着去招呼别桌了。

你静静坐着,背脊微靠墙壁,目光低垂,仿佛在盯着桌上木纹发呆,实则已将听觉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大网,捕捉着大堂内每一缕声波,分辨着其中蕴含的信息。

“……临渊酒坊那位‘如玉夫人’,嘿,真真是了不得!不声不响,就要招婿了!听说那未来姑爷,是从西边来的,家底厚得很呐!” 隔壁桌,几个穿着本地常见土布衣裳、面容黝黑的汉子,一边就着盐水煮豆下着劣质烧酒,一边大声议论,语气中满是羡慕与猎奇。

“西边来的?我看是小白脸吃软饭吧!” 对面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差点飞过桌面,“那娘们儿是朵带刺的毒玫瑰,心狠手辣着呢!前年有个不开眼的外地行商,多灌了几杯黄汤就想动手动脚,你猜怎么着?当场就被打断了三条腿,扔进了墨水河喂王八!就那病秧子似的小白脸,能降得住她?怕是没过几天,就得被她吸干骨髓,做成花肥!”

“王老五,你这话说的,没准人家‘如玉夫人’就喜欢这款呢?” 另一人嬉皮笑脸地接话,“我倒是听说,那小白脸外号‘临渊客’,早多少年前就在酒坊里住下了,名义上是客人,实际上……嘿嘿,早就滚到一个被窝里去了!今天这排场,不过是做给咱们这些外人看的,遮羞布罢了!”

“滚一个被窝?就那‘临渊客’?” 先前那壮汉满脸不屑,灌了一大口酒,“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我瞧他脸色,怕是有什么暗疾。就这身板,能满足得了那如狼似虎的‘如玉夫人’?怕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中不中用,你试试去?” 旁人哄笑起来。

你点的吃食很快送上。清汤寡水的阳春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一碟焦黑发苦的炒花生;还有一壶贴着红色标签、散发出刺鼻劣质酒精气味的“烧刀子”。你并不介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时不时捏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又端起那粗陶酒碗,抿一小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热感,却也让感官更加清明。

你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沉默寡言的路人,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简单饭食,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但那些关于“如玉夫人”、“临渊客”、“招婿”的种种议论、猜测、下流玩笑,乃至对临渊酒坊隐隐的畏惧与讳莫如深,都一丝不漏地汇入你的耳中,在你脑海中拼凑出黑水镇民间对栗墨渊及其“婚事”最真实的观感——美艳而危险的女人,来历不明且看似孱弱的“赘婿”,一场突然而奢华、让人疑窦丛生的喜事。

碗中面条见底,花生还剩一小半,酒也喝去小半壶。你放下筷子,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嘈杂的角落,如同水滴融入河流,没有引起任何人多看一眼。

走出醉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的热闹有增无减,人流朝着临渊酒坊方向汇聚的趋势越发明显。你没有跟随人潮,反而逆着方向,步履平稳地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道,再次来到了临渊酒坊所在的那条主街。

酒坊门口已是人山人海。红色的地毯从门内一直铺到街心,两侧站着两排身穿崭新红衣、精神抖擞的护院家丁,维持着秩序。一些衣着光鲜、显然有些身份的镇中头面人物,正手持大红请柬,在家丁的引导下,满脸堆笑地步入酒坊大门。门内隐约传来丝竹管乐之声,更添喜庆。

你站在街对面,隔着涌动的人头,看着那气派非凡却又透着诡异喜庆的门庭。直接走进去?以你此刻这身打扮,若无请柬,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硬闯则毫无必要且愚蠢。更重要的是,你心中那点恶趣味与掌控欲在作祟——你更想以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的身份,先近距离观赏一下这场大戏开幕前的种种世相百态。

你的目光扫过街对面,落在了临渊酒坊正门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上。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馄饨摊。一辆破旧的独轮板车,车上固定着一个砖砌的简易灶台,灶上坐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边摆着几个装着馅料、面皮、碗筷的竹筐木桶。摊子前,只有一张油光发亮、摇摇晃晃的小方桌,和两条同样饱经风霜、坐上去肯定吱呀乱响的长条板凳。

摊主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汉,干瘦,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混浊,透着长期劳作的疲惫与对生活的麻木。他正机械地、慢吞吞地包着馄饨,动作迟缓,包出来的馄饨大小不一,形状怪异。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自己的生意上,时不时就抬起头,用那种混合着羡慕、嫉妒、不甘乃至一丝怨恨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对面那热闹奢华、与他这破落小摊形成天壤之别的临渊酒坊。他的摊前冷清至极,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你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老板,来碗馄饨。”你在那张油腻的小方桌前坐下,长凳果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汉似乎被你的声音惊了一下,迟钝地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了你一眼,又瞥了瞥你身上毫不值钱的粗布衣服,脸上没有任何欢迎客人的热情,只是麻木地点点头,用沙哑的嗓音含糊应了一声:“嗯。”

他慢腾腾地往锅里下了一把馄饨,用长勺机械地搅动着。等待的间隙,他依旧时不时抬眼去瞟对面的酒坊,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诅咒什么。

你安静地坐着,目光也投向对面的酒坊大门,仿佛只是一个被热闹吸引、顺便吃碗馄饨填肚子的路人。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清汤寡水、漂浮着十几个皮薄馅少(几乎看不到肉)的馄饨端到了你面前。汤里除了盐,似乎再无他物,飘着几片焦黄的葱花。

你拿起筷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面皮软烂,馅料寡淡,滋味着实平平。但你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老板,对面那家,今儿是有什么大喜事?排场可真够大的。” 你咽下口中食物,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目光依旧落在对面那些进进出出的“贵客”身上。

那老汉正在往锅里添冷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尤其是你这个看起来同样属于底层、不可能与对面那些“贵人”有瓜葛的外乡人。

他放下水瓢,用腰间那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那沙哑的嗓音里却透出一股子终于能一吐为快的兴奋与神秘:

“哎呦,客官,您……是外地刚来的吧?这您都不知道?” 他指了指对面那气派的门楼,脸上露出一种“我可知道内情”的表情,“对面,临渊酒坊!东家,栗墨渊,咱们这儿都叫她‘如玉夫人’!那可是咱们黑水镇头一号的人物!长得……啧啧,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那身段,那脸蛋,就没见过第二个!”

他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转为一种酸溜溜的嫉妒与隐隐的恐惧:

“不过啊,客官,我跟您说,这美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带刺!扎手得很!前两年,有好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客商,仗着有几个臭钱,喝了点马尿就想打她的主意,您猜怎么着?最轻的,断手断脚扔出来;有个不开眼的,直接……就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哼,来了两趟,屁都没查出来,就不了了之了。这黑水镇,天高皇帝远,她栗墨渊,就是这里的王法!”

他似乎说得兴起,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传播秘闻的快感:

“听说啊,今天她要招的那个婿,是个从什么……西边还是哪里来的小白脸!有钱?我看是瘟生!就那身板,能经得住那娘们儿折腾?我看啊,这婚事,悬!”

你适时地露出好奇与不解的表情,顺着他的话问道:“哦?这么厉害?那她之前……就没成过家?”

“成家?”老汉嗤笑一声,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对男女之事既热衷又猥琐的光芒,“她倒是想安安稳稳成家?嘿,客官,我跟您说句实在的,这黑水镇,但凡是长了眼睛的,谁不知道她跟那个早就住在酒坊里的、叫什么‘临渊客’的小白脸,早就……嘿嘿,有一腿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下流的姿势,脸上露出“你懂的”的龌龊笑容。

“那‘临渊客’,我见过几回。长得嘛,倒算是人模狗样,就是瘦,脸色白得跟鬼似的,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也不知道那‘如玉夫人’看上他哪点,图他短命?图他不行?” 他恶意地揣测着,似乎这样能让他心里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巨大落差得到些许平衡。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微微变了变,再次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特别注意这个冷清的角落,才把身子俯得更低,几乎凑到你耳边,用气声说道:

“不过啊,客官,我……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吃完这碗馄饨,要是没事,趁早离开这黑水镇。这临渊酒坊……还有这附近,邪性!不干净!”

“哦?怎么个邪性法?” 你配合地露出些许不安与探究。

老汉吞了口唾沫,眼神里浮现出真实的恐惧:“我……我守这摊子,十几年了。有些事,看得多了……大半夜的,经常能看到有穿黑衣服、蒙着脸的人,鬼鬼祟祟,从酒坊的后门,还有旁边那些小巷子里进进出出,抬着东西,沉甸甸的……有时候是麻袋,有时候像是箱子。没一点声音,跟鬼影子似的。”

“还有……前年,大前年,有好几拨外地来的客商,带着货,住进了临渊酒坊后面的客栈,说是谈生意。进去的时候好好的,有说有笑。可后来……就再也没见出来过!人,连人带货,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家属来找,官府来查,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是遇到山匪了,或是自己卷款跑了……可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打了个寒颤,声音发飘:“这地方……这酒坊……底下不干净。真的,客官,听我一句劝,离远点……”

你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恰当的将信将疑与一丝被吓到的表情,心里却雪亮。这老汉的话,虽有不少添油加醋的市井传闻和恶意的揣测,但其中关于黑衣人夜间活动、客商失踪的部分,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恰恰印证了太平道在此地的秘密活动,以及栗墨渊与他们的勾结绝非仅限于“合作”那么简单。

你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多谢老板提点。” 然后便低下头,专心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馄饨,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付了十几枚铜钱,你起身离开馄饨摊,重新融入街上的人流。那老汉似乎还沉浸在倾诉秘密后的亢奋与残留的恐惧中,对你离去并未在意,又恢复到那副麻木的模样,继续用嫉恨的眼神盯着对面的繁华。

你没有走远,只是在不远处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位旁停下,佯装挑选物件,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临渊酒坊的大门。

时间在喧嚣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变得金黄而绵长,给小镇披上一层温暖的色调,却驱不散那浮华之下冰冷的底色。酒坊门口的人流达到顶峰,丝竹声、寒暄声、笑闹声交织成一片,仿佛真的是一场普天同庆的喜事。

然而,你的目光偶尔捕捉到,那些进出酒坊的“贵客”脸上,虽然堆满了笑,眼神深处却多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畏惧或审视。而门口迎客的栗墨渊,一袭华美喜庆的红妆,笑语嫣然,应对得体,可你分明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那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与不耐,以及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焦灼期待。

她在等。等夜晚降临,等子时到来,等你再次出现,等她献上那份关乎她与家族命运的“投名状”。

你看着,计算着,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观众,等待着大幕真正拉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街上的流水席似乎已经摆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镇民们开始朝着摆开桌椅的方向聚集,喧嚣中多了更多碗筷碰撞与吃喝谈笑的声音。

你转身,准备进入临渊酒坊。然而,就在迈步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你骤然停下了脚步。

你犯了一个疏忽。

一个看似微小,却可能带来不必要麻烦的疏忽。

栗墨渊今早发出的请柬,是给“川蜀马帮”的,是给黑脸张他们一整队人的。你固然可以凭借自身手段潜入,或是以“杨公子”的身份单独前往,但这并不“自然”。尤其是在你昨夜刚刚以“杨公子”身份与马帮众人豪饮结交、并承诺为他们守夜看货之后,今日临渊酒坊摆宴,你却独自前往,将那群尚在酣睡的“兄弟”撇在客栈……这不符合“杨公子”豪爽重义的人设,也容易引人疑窦,为何栗墨渊会单独给你下帖?若被有心人注意到,难免节外生枝。

更重要的是,马帮这几十条精壮汉子,本身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也是你此刻在黑水镇最现成、最合理的“掩护”与“依仗”。带着他们,你便是马帮的“杨兄弟”,是受邀宾客之一,合情合理,无人能挑出毛病。将他们留在客栈,不仅浪费资源,也可能因他们醒来后找不到你、听闻宴席消息后自行前来,反而可能打乱你的步骤。

你必须和他们一起行动。以“杨公子”的身份,带领他们,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地赴宴。这既是最安全的伪装,也能进一步观察黑脸张等人在这种场合下的反应,加深他们对你的信服。

思路瞬间清晰。你不再停留,加快脚步,穿过依旧喧嚣的街道,很快回到了相对安静的醉壶楼后院。

推开那扇熟悉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客房木门,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宿醉、体味与沉睡者口腔异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房间里景象依旧:黑脸张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巴大张,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刀疤脸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空酒坛,偶尔磨牙;矮胖伙计趴着,屁股撅得老高,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其他汉子横七竖八,睡姿千奇百怪,整个房间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战役的尸横遍野。

你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沉醉不知朝夕的汉子,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你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将一股精纯内力灌注于喉舌之间,猛然开口,声音并不如何尖锐刺耳,却凝练如线,蕴含着震慑心神的穿透力,在狭小空间内轰然炸响: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太阳都他妈落山了!天都快黑了!还睡?!睡死过去了?!”

“临渊酒坊的宴席都快开了!人家‘如玉夫人’的请柬早上就送来了!你们是打算睡到明天,让人家看咱们川蜀马帮的笑话,说咱们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连口喜酒都不敢去喝吗?!”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冷水泼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当头棒喝的急促。

刹那间,房间内鼾声骤停!

“呃啊!”

“谁?!怎么了?!”

“地……地龙翻身了?!”

“敌袭?!”

一片兵荒马乱!

黑脸张被惊得直接从地铺上弹了起来,脑袋“咚”一声撞在旁边的床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头,睡眼惺忪,一脸茫然与惊恐地四处张望。刀疤脸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就去摸枕边的刀,却发现刀不在身边,顿时更加慌张。矮胖伙计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因趴得太久手臂发麻,又“噗通”一声摔了回去,压到了旁边的人,引起一片咒骂。其他汉子也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有的跳起,有的翻滚,有的懵懂呆坐,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咳嗽声、呻吟声、疑惑的询问声和迷糊的骂娘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门口那个背光而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明显不悦与催促之色的“杨公子”身上。

黑脸张最先反应过来,他揉着撞疼的额角,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是你。他脸上瞬间掠过羞愧、尴尬与一丝后怕,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服,冲着你就作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与慌乱:

“杨……杨公子?是您啊?这……这是咋了?出啥事了?我们……我们这是睡了多久?”

你看着他,脸上那丝不悦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带着责备与急切:“张大哥,您自己看看窗外什么时辰了!临渊酒坊的‘如玉夫人’今日招赘,请咱们马帮赴宴,请柬早上就送来了,你们倒好,一个个睡得天昏地暗,叫都叫不醒!怎么,是嫌人管家面子不够,请不动诸位,还是觉得人家‘如玉夫人’的喜酒,配不上诸位去喝一碗?”

“啊?!”黑脸张闻言,脸色顿时白了,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果然已近黄昏,夕阳余晖将窗纸染成暗金。他这才悚然惊醒,自己这一醉,竟然睡了几乎一天一夜!而临渊酒坊的宴席,显然即将开始!

“坏了坏了坏了!”黑脸张急得直拍大腿,原地转了两圈,冲着还在发懵的众人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杨公子的话吗?!赶紧起来!收拾利索了!刀疤!把你那口水擦擦!老六!把你裤子穿上!快!快!快!别磨蹭了!真要让全镇人看咱们马帮的笑话吗?!”

在黑脸张的连声催促与你目光的无声压力下,一屋子醉汉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他们看来,错过一场大人物的宴席,尤其是可能影响今后行商便利的宴席,确实是严重失误)。羞愧、慌乱、着急,种种情绪混杂,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房间里顿时如同开了锅的沸水。众人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鞋,胡乱地用冷水抹脸,用手指蘸着盐粉搓牙,互相帮忙整理散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襟。有人从行囊里翻出相对体面些的衣裳换上,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随身的兵刃,有人试图拍打掉衣服上的灰尘与污渍。黑脸张更是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件压箱底的、簇新的黑色劲装,上面用金线绣着威风的金钱豹图案,虽然样式略显过时,但在此刻已是极为郑重的装扮。他飞快地换上,又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了头发,束紧了腰带。

你默默退回门外走廊,留给他们整理仪容的空间。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

一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队伍出现在你面前。

虽然不少人眼中还残留着宿醉的血丝,脸上透着疲惫,衣袍也未必多么华贵,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努力打起精神,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不想丢脸的责任感。黑脸张换上了那身金钱豹劲装,虽然身材矮壮,此刻倒也显出几分头领的悍勇之气。刀疤脸将刀佩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眼神锐利了些。矮胖伙计努力收着肚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干。整个队伍一扫之前的颓废与散漫,显露出一种行走江湖的汉子特有的、粗粝而凝聚的精神面貌。

黑脸张走到你面前,再次抱拳,脸上满是歉意与感激:“杨公子,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昨天没喝醉!我们……我们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要不是您叫醒我们,我们怕是真要误了大事,以后在这条道上也没脸混了!”

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黑脸张厚实的肩膀:“张大哥言重了。兄弟们昨日高兴,多喝了几杯,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今日这宴席,关乎咱们马帮的脸面,也关乎日后与‘如玉夫人’、与这黑水镇的打交道,马虎不得。现在收拾妥当便好。”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出发吧。莫让主人家等急了,也莫让旁人小瞧了咱们川蜀马帮的威风!”

“是!杨公子!”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然不算特别整齐洪亮,但那份心气已然不同。

你转身,当先向楼下走去。黑脸张紧随你身侧,刀疤脸、矮胖伙计等核心头目簇拥在后,其余几十名汉子鱼贯跟上。一支由几十名精壮汉子组成的、带着明显江湖气息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醉壶楼,向着长街另一端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临渊酒坊进发。

这样一支队伍行走在已然张灯结彩、人流如织的长街上,自然极为醒目。街道两旁的镇民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这支显然不是本地势力、却带着剽悍之气的陌生队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更多人则下意识地向两旁让开道路,眼中流露出敬畏、好奇与一丝戒备。

你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沉稳,身姿挺拔。你已重新换上了那身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青色儒生长衫,长发以玉簪束起,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疏离的浅笑。与身后那群粗豪的汉子相比,你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这支队伍毋庸置疑的核心与灵魂。你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侧的镇民、屋檐下的红灯笼、远处酒坊门口攒动的人头,仿佛这一切喧嚣繁华,都不过是你眼中一幅流动的、值得玩味的画卷。

你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洞察。你清晰地“看到”了那些镇民眼中的情绪,听到了他们压低的议论,也感知到了从临渊酒坊方向,有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你和这支队伍出现时,骤然凝聚而来。

越来越接近临渊酒坊。那震耳的喧哗声、丝竹声、食物的香气、脂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充满诱惑与迷醉的漩涡。

终于,你们来到了临渊酒坊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的红毯、两列红衣家丁、进出的宾客、门内透出的明亮灯火与喧闹,构成了一幅极尽繁华的图景。

而就在那朱漆大门之下,灯光最明亮处,一道窈窕婀娜、艳光四射的红色身影,正巧笑倩兮地送走一位宾客。她似乎心有所感,在你和队伍出现的刹那,倏然转过身来。

正是盛装打扮的栗墨渊。

她穿着一身极尽华美、剪裁大胆的绛红色金线绣凤凰旗袍,将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高开衩下,穿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玉腿若隐若现。云鬓高绾,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妩媚,在灯火下美艳不可方物,如同怒放的、带着毒刺的罂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你的脸上。

刹那间,你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显然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带着整支马帮出现),一丝了然的恍然(瞬间明白了你的用意),一丝更深的敬畏与恐惧(对你心思缜密、掌控一切的畏惧),以及……一丝迅速被她用娇媚笑容掩盖下去的、近乎本能的、带着献媚与讨好的顺从。

但这一切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了电光火石的一瞬。

随即,那训练有素、完美无瑕、属于“如玉夫人”和“新嫁娘”、热情而世故的笑容,便如同面具般牢牢戴在了她的脸上。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脸上绽放出比方才更加明媚娇艳、几乎能滴出蜜来的笑容,朝着队伍——更准确地说,是朝着被簇拥在前的你和黑脸张——迎了上来。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嗔怪,如同浸了蜜糖的钩子,瞬间吸引了门口所有宾客与家丁的注意:

“哎呦——!!!我当是谁来了,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川蜀马帮的张大哥大驾光临!还有这位……想必就是昨日豪掷千金宴请张大哥留宿我黑水镇的那位义薄云天的……杨公子吧?可真是让奴家好等啊!”

她先是朝着黑脸张微微一福,眼波流转,风情万种,随即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你身上,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好奇与热烈的欢迎。

“张大哥,您可不够意思!有这么一位神仙般的公子同行,也不早些给奴家引见引见!害得奴家差点怠慢了贵客!”

她的姿态、语气、眼神,无一不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八面玲珑、善于交际、又对强大英俊异性抱有天然好感的“成功”老板娘形象。任谁看来,这都是她对重要商业伙伴(马帮)及其带来的、气质不凡的新朋友的热情接待,没有任何不妥。

黑脸张被栗墨渊这突如其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以他的身份,之前路过黑水镇,纵然来这临渊酒坊,见过栗墨渊本人,却也轮不上她“如玉夫人”来亲自热情接待自己。都是些栗家子侄或者族老和自己谈生意。

他黝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栗……栗老板!您……您太客气了!这……这位是杨仪杨公子,是……是我新结交的兄弟!路上多亏了杨公子照应!今日……今日特来叨扰,恭贺您……恭贺您大喜!”

栗墨渊掩口轻笑,眼波横流,娇声道:“张大哥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您和您的兄弟们能来,就是给奴家天大的面子!还有杨公子……” 她转向你,笑容愈发甜美真诚,微微欠身,“杨公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酒菜早已备好,就等着贵客入席呢!”

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又不失女主人的大气。

你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愈发显得幽深难测的丹凤眼,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温和有礼的浅笑,微微颔首:“栗夫人盛情,杨某却之不恭。请。”

“张大哥,诸位兄弟,请随我来。”栗墨嫣笑靥如花,亲自在前引路。

你迈步,从容不迫地踏上了那猩红的地毯,走入了临渊酒坊那灯火通明、喧嚣鼎沸、仿佛与门外是两个世界的华丽厅堂。

黑脸张等人紧随你身后,带着几分拘谨与兴奋,也踏入了这片他们平日难得涉足的奢华之地。

身后,酒坊朱红的大门缓缓合拢,将街道上的喧嚣与人声稍稍隔绝。

你知道,戏台已搭好,角色已就位。

而你,已成功以最合理、最安全的身份,进入了这场大戏的核心现场。

好戏,即将上演。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490章 张灯结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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