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这个经过精心设计、活灵活现的故事,便如同被春风催发的蒲公英种子,又似插上了无形的翅膀,悄然无声却又迅捷无比地在西河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坊间邻里流传开来。
它并非由官府明文张贴,也非一人奔走呼号,而是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从无数张看似闲谈的嘴里“流淌”出来。
城东茶馆里,那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在讲到前朝某位将军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时,总会“恰好”被台下茶客打断,问起近日城里的新鲜事。
说书先生便捻须一笑,仿佛被勾起了谈兴,“不经意”地压低声音道:
“说起这英雄救美啊,老朽倒想起一桩新鲜的佳话,就发生在我们西河府,与知府大人家还有些关联呢……”
接着,他便将知府千金与神秘少年神医的故事,娓娓道来,细节丰满,语气唏嘘,引得满堂茶客啧啧称奇,追问那神医模样,说书先生却只摇头晃脑,语焉不详,更添神秘。
城西酒肆中,几个粗豪的酒客三杯黄汤下肚,面红耳赤之际,便开始吹嘘自己见多识广。
一个拍着胸脯说自己前几日在城南门附近,似乎瞥见过一位白衣翩翩、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牵着一匹神骏白马飘然而过,那风采,绝非寻常人物,如今想来,莫不就是那位救了知府千金的神医?
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是在城北药王庙前见过一位气质脱俗的少年,与老神医辩论药理,言谈间字字珠玑,恐怕才是正主。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引得旁人纷纷加入讨论,各种“目击细节”和“合理推测”层出不穷,故事越发丰满离奇。
甚至连陌尘寺山脚下,那些常年摆摊卖香烛、瓜果的小贩,都在向络绎不绝的香客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听来的传闻。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妪一边整理着香束,一边对相熟的香客低声感叹:
“唉,知府家的小姐,那可是金枝玉叶,谁能想到遭了那么大的罪。幸好菩萨保佑,来了位神仙似的少年郎,那医术,听说能把死人救活哩!”
“别说,知府小姐那是对人家念念不忘啊,这说着不时要来寺里上香,盼着能再见恩人一面……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另一个香客搭话的语气中,也充满了对才子佳人的憧憬与同情。
故事的版本,在流传中衍生出诸多细节:
有的说,那神医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医药圣手的关门弟子,此番下山游历,只为积累功德;
有的信誓旦旦,说他乃是天山雪莲化形,或天上谪仙临凡,特意为渡情劫、积外功而来;
更有离奇的,说他手持上古金针,能肉白骨、活死人,治好了李小姐后便翩然而去,不留姓名,实乃当世奇人。
但无论细节如何夸张变异,所有的版本都牢固地指向同一个核心:知府千金李月华,对那位救了她性命的“少年神医”,早已倾心,情根深种,如今正饱受相思之苦,为伊消得人憔悴,频繁外出,只为盼着能与恩公再见一面,一诉衷肠,甚至以身相许。
这故事带着市井传言特有的生命力和感染力,迅速渗透进西河府的各个角落,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陌尘寺那些并非真正六根清净、始终竖着耳朵、时刻打探着外界风吹草动、尤其是与知府家相关消息的某些僧人耳中。
这些消息,被迅速整理、甄别,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层层呈报,最终必然抵达那座幽静禅院深处,“鸣桫佛子”的案头。
就在外界舆论正在为你精心铺垫的剧本疯狂发酵、添油加醋的同时,知府衙门守卫森严的后院深处,一场秘密的“排演”,也在颜醴泉的指导下,紧锣密鼓、夜以继日地进行着。这场排演的质量,直接关系到“饵料”的诱惑力与安全性,容不得半点马虎。
毫无疑问,这场大戏的女主角,是李月华。
她需要完成的,是从一个刚刚经历噩梦、心怀恐惧与仇恨的少女,完美转变为一个“情窦初开、为寻觅救命恩人兼心上人而羞涩不安、患得患失”的怀春少女。
这其中的神态、语气、肢体语言、甚至呼吸节奏,都需要彻底改变。
而这场戏的表演指导,则由你最信任的“副导演”——颜醴泉,当仁不让地担任。她出身市井,有胆有识,心思活络,更难得的是对人情世故、闺阁心理把握极准,且与李月华有姑嫂亲情,容易沟通引导。
在后花园一处最为僻静、平日罕有人至的暖阁里,门窗紧闭,只留最贴心的丫鬟在远处守着。颜醴泉拉着李月华微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对面,开始为她一点一滴地、抽丝剥茧般剖析一个“怀春少女”此刻应有的心理状态与外在表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而极具耐心,如同最耐心的画师在教导学徒如何调色。
“月华妹妹,你要记住,从此刻起,直到我们离开陌尘寺,甚至更久,在你的心里,必须真的‘住’进了一个人。”
颜醴泉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李月华的眼睛。
“这个人,救了你,风华正茂,医术高超,气质出尘。你对他,不仅仅是感激,更有一份在危难之际被拯救、被温柔以待而生出的朦胧情愫。”
“所以,你的眼神,不能再是以前那样,清澈见底,无忧无虑;更不能是想到那恶徒时的恨意与恐慌。你的眼神,要‘有内容’,要带着光,一种混合了羞涩、期盼、柔软的光。”
她亲自为李月华做着示范。颜醴泉稍稍侧过身,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目光虚虚地投向窗棂方向,仿佛那里有一个吸引她全部心神的身影,那眼神中瞬间充盈了七分真切的期盼,三分欲说还休的羞涩,还有一丝生怕被人窥破心事的慌乱与躲闪。
随即,她又像被自己的大胆吓到,飞快地垂下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就像这样,”颜醴泉恢复常态,仔细解释道,“目光的落点不要实,要虚,带着寻找的意味。看人的时候,不要直视,尤其是对陌尘寺的僧人打听时,眼神要闪烁,要回避,看对方一眼就立刻垂下,或者看向别处。那是少女心事被人触及时的本能反应。”
“还有走路的姿态。”
颜醴泉站起身,在暖阁内轻轻踱步示范。
“不能像你以前在府中那样,莲步轻移,端庄持重,那是大家闺秀的常态。你现在心里揣着事,揣着一团火,一团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火。所以你的步子,要比平时稍快一些,步幅稍小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走不了几步,又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或者被周围相似的身影吸引,猛地停住,茫然四顾,眼神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却又带着害怕期望落空的担忧。然后,失落地轻轻叹一口气,再继续走……周而复始。”
“最关键的,是说话的语气和用词。”
颜醴泉坐回李月华身边,握住她的手。
“当你不得不向那些僧人,或者任何可能的路人打听时,你的声音,要轻,要柔,要带着气声,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勇气。甚至要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紧张和期待交织的结果。称呼要用‘那位公子’、‘那位恩人’,不要直呼‘神医’,那太生硬。”
“描述要模糊,‘未曾有幸得见’、‘听说年纪不大’、‘看起来很和善’、‘医术很高明’,越模糊,越显得你只是惊鸿一瞥,记忆不深,但情根已种,也更真实。问到关键处,比如‘你可见过这样一个人?’时,要停顿,要犹豫,要脸红,最好声音渐低,直至几不可闻。”
理论讲解之后,便是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实战演练。颜醴泉甚至亲自扮演起了陌尘寺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僧人角色——热情的知客僧、严肃的执事僧、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让李月华对着她,进行情景模拟练习。
“小师傅,请、请问……”
一开始,李月华面对颜醴泉扮演的“僧人”,总是难以进入状态。一句简单的开场白,在她口中变得艰涩无比,常常卡壳。一张俏脸因为紧张和羞耻(对自己要扮演这种角色)而涨得通红,眼神要么过于僵硬,要么躲闪得太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她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身体紧绷,那不是一个怀春少女,更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每当这时,颜醴泉便不厌其烦地停下扮演,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鼓励她,纠正她。
“不对,妹妹,放松。你现在不是去质问仇人,你是去打听一个让你心心念念的人。你的眼神不能太直,太硬,要有水光,要带着点朦胧的渴望。对,想象一下,如果……如果杨长史就是那位‘神医’,你此刻想见他,又怕唐突了他,该是什么眼神?”颜醴泉巧妙地引导着。
“语速,语速要慢下来,要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忐忑。不是背诵,是倾诉。‘请问……最近寺里,可曾来过一位……穿着白衣的年纪公子?他……他可能医术很好……’对,就是这样,声音再轻一点,尾音可以带一点点颤。”
“手指不要攥那么紧,帕子,对,轻轻捏着帕子的一角,无意识地缠绕。脚尖可以微微内扣,这是羞涩的表现。听到对方说‘没有’或者‘没注意’时,眼神要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可以几不可查地垮一下,那是失望。”
在颜醴泉耐心到极致的指导下,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纠正、再重复的演练中,李月华,这个从未受过专门训练、也从未踏足过闺阁之外复杂世界的少女,竟然在巨大的压力与仇恨的驱动下,展现出了惊人的领悟力和表演天赋。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对那恶徒的滔天恨意,给了她必须成功的无穷动力,让她能克服一切羞怯与不适。又或许是因为,在颜醴泉的引导下,她演练时心中观想出的那个风度翩翩、智计百出、救她于水火的“少年神医”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其面目渐渐与那个坐在不远处衙门公房里,始终气定神闲、从容布局的你的身影,缓缓重叠。
每当她想到要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如此情态(尽管是在演戏),一种奇异的热流便会涌上脸颊,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那羞涩与慌乱,竟有了几分真实的根基。
她,渐渐不再是在生硬地扮演一个虚构的角色。
她,似乎真的在挖掘和释放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被险恶遭遇和复仇大计所压抑着、属于少女的奇妙情感。她在演一个“怀春寻人”的少女,而支撑这表演的部分核心情绪,却悄然扎根于现实。有时甚至有些分不清,那急促的心跳和面颊的发热,究竟有多少是为了戏,又有多少,是因为那个观想对象。
两日心无旁骛的排演时间,一晃而过。
李月华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她从最初的僵硬、羞涩、频频出错,变得逐渐自然、流畅。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梢眼角的细微变化,行走驻足间的姿态节奏,都仿佛真的被一点点塑造、浸染,逐渐接近乃至化身为一个“为爱痴狂、为情所困”的怀春少女。
她的脸颊,在排演时总会自然地晕染开一抹动人的绯红,她的心脏,也总是不受控制地,在特定情境下狂跳不止,那反应真实得让颜醴泉都暗自点头。
她甚至在某次休息间隙,对颜醴泉低声呢喃:“嫂嫂,我……我好像真的,病了。” 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深藏的悸动。
颜醴泉轻轻揽住她的肩,柔声问:“哦?病的症状如何?”
李月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是……就是总会想起……心里乱乱的,脸上发热,看到类似的影子就忍不住去看……演练的时候,尤其厉害。”
颜醴泉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叹道:“傻妹妹,你这病的名字啊,或许不全是‘戏’。” 她没有点破,只是道,“记住这种感觉,保持住。到了陌尘寺,便如此表现。”
终于,在第三日的上午,巳时正。这是一天之中,阳气渐盛,香客最多,寺庙也最热闹、最便于各色人等往来穿梭而不引人注目的时辰。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李月华换上了一身精心挑选的衣裙。
颜色是淡雅的藕荷色,料子是上好的苏绸,绣着同色系缠枝莲的暗纹,既不失知府千金的华贵身份,又不过分张扬,反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弱。
脸上略施薄粉,恰到好处地遮去了这两日因心绪起伏和紧张排练而残留的一丝苍白,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更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与楚楚动人之态。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和两朵小巧的珠花。
她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眸含烟似雾、双颊微晕桃花、身姿窈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忧郁的自己,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那情态真切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连她自己也快要分不清,这究竟是全力以赴的演戏,还是某种情绪真实流露后的模样。
颜醴泉则是一身雍容端庄的妇人打扮,宝蓝色缎面褙子,头发梳成规矩的圆髻,插着两支金簪,耳坠也是简单的金饰,通身气度温婉沉稳,完全是一副陪同家中待字闺中的小姑子出门散心、上香还愿的“长嫂”模样,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你,换了一身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装扮,面目也催发着【万民归一功】,在皮肉上做了些许调整,若非熟悉之人,绝难认出你是前些日子投宿陌尘寺的那位出手大方,侃侃而谈的贵公子。
一身上好云锦裁制的宝蓝色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回纹,腰系玉带,悬着羊脂白玉佩。手中一柄白玉为骨、名家题字的折扇,时不时“哗啦”一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家世显赫、不学无术、趁着秋高气爽出来游山逛景、寻些乐子的纨绔闲人。你的眼神慵懒,姿态随意,将“草包”二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知府衙门的马车早已备好,是两辆。
一辆是李月华和颜醴泉共乘的翠盖珠璎八宝车,车厢宽敞,装饰雅致而不失身份;另一辆稍小些,是给随行丫鬟仆妇准备的。
车夫是李休之精心挑选的心腹,沉稳老练。除了明面上的车夫和几名扮作普通家丁的健仆,暗处还有数名换了便装、身手矫健的衙役好手,遥遥跟随护卫,既保证安全,又不显得过于扎眼。
李休之亲自将颜醴泉和女儿送到衙门的侧门口,他穿着常服,但眉宇间的凝重与关切挥之不去。看着即将踏上“战场”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沉声的叮嘱:
“一切……小心。”
他的目光在女儿和颜醴泉身上扫过,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你则隐在衙门内侧看不见的角落中,对着李月华和颜醴泉,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去吧。记住,你们是去‘寻人’的,不是去‘寻仇’的。放松些,就像这两日演练的那样,演好你们的角色。余下的事,交给我。”
“嗯!”
李月华重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在颜醴泉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她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但眼神已然坚定。
颜醴泉向你递来一个“放心”的眼神,也随即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几名便衣护卫或明或暗的簇拥下,大张旗鼓、却又速度平稳地朝着城外的陌尘寺方向驶去。
之所以“大张旗鼓”,是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知府千金出行了,流言的主角登场了。
而你,则并未与她们同行。刻意落后片刻,直到马车驶出街口,才不紧不慢地,从侧门牵出李休之为你准备那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坐骑,翻身而上。
你倒并未催马疾行,只是让马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保持着大约百步之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暗中观察的眼睛将你和前面的车队视为两拨人,又能在必要时迅速策应。
你摇着折扇,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行人,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但你的心神,早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马车出了西河府城门,沿着官道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处青山叠翠,钟声悠扬,陌尘寺那黄墙黛瓦、恢弘庄严的山门,已然在望。
今日时值庙集,陌尘寺山门前的空地上,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极为开阔,此时已是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挎着篮子的老妪,牵着孩童的妇人,结伴而行的书生,还有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将山门前衬得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檀香和香烛燃烧后的特有气息,混合着秋日草木的微香,形成一种祥和而肃穆的氛围。
小贩的叫卖声、香客的交谈声、僧人的唱喏声、清脆的磬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与出尘感奇异地融合。
然而,在你眼中,这片看似热闹祥和的佛门圣地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潜藏着冰冷的杀机与贪婪的窥视。
你的神念能清楚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正从寺庙的各个角落——山门旁的知客寮、钟鼓楼的窗口、大殿的廊柱之后、甚至远处树林的阴影中——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信子,不动声色地、带着审视与探究,窥伺着山下通往寺庙道路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这些目光,有的属于寺庙正常的知客僧,有的则属于伪装成各色人等的暗桩。他们在评估,在筛选,在寻找符合某些特征的目标,或者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
就在知府衙门的马车,即将平稳地停靠在山门前指定位置时,一阵并不急促但足够清晰的马蹄声,伴随着轻微的銮铃声响,突然从官道后方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哒、哒、哒……”
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只见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如同一道移动的云絮,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赶了上来。马儿体态优美,步伐轻快,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名驹。
马背上,一个身着宝蓝色云锦长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公子,正随意地摇着一把白玉为骨的折扇,脸上带着一抹略显轻佻、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似乎正落在前方那辆华贵的翠盖马车上。
正是你。
你的出现,本就因坐骑与衣着颇为引人注目。而你接下来的举动,更是瞬间吸引了山门前大半香客的目光。
只见你策马与李月华她们的马车并行,几乎挨着车厢,然后勒住马缰,微微倾身,对着那紧闭的车帘,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数丈内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的音量,朗声笑道,语气里带着故作熟络的轻浮:
“前面的马车,瞧着好生气派。车上两位小娘子,小生也是去寺中上香,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同行,结个善缘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山门前集市瞬间安静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各种低低的抽泣声、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愕、鄙夷、好奇与看热闹的兴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佛门清净地,竟然有人敢当众、如此轻佻地搭讪明显是官宦家眷的马车?
听这年轻公子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但这西河府地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看他衣着华贵,坐骑不凡,怕是有些来头,可马车上的标识,分明是知府衙门的!知府大人的亲眷也敢调戏,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车厢内,刚刚因抵达目的地而稍稍放松,正紧张得手心冒汗、准备下车的李月华,也是一惊,心脏猛地一跳。
这声音……是杨大人?
虽然知道是计划的一部分,但这般当众轻薄无礼的言语,还是让她下意识地,便想掀开车帘看看,究竟是哪个“狂徒”如此大胆。毕竟,戏要做足,她的第一反应必须是符合“知府千金”身份的震惊与羞恼。
但她身旁的颜醴泉,反应却快如闪电,且精准无比地领会了你的全部意图。几乎在你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甚至没等李月华的手碰到车帘,颜醴泉已经柳眉倒竖,脸上瞬间布满了冰霜与被人唐突的强烈愠怒。
“唰!”
车帘被一只白皙但此刻显得极为有力的手,猛地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颜醴泉那张此刻寒霜笼罩、凤目含威的俏脸。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马背上的你,声色俱厉,带着官家夫人特有的威严与不容侵犯,斥责道:
“你是何人?!好生无礼!我等乃是西河知府内眷,今日特来寺中上香还愿,为知府大人祈福!光天化日,佛门净地,岂容你在此狂言浪语,冲撞车驾!识相的,速速滚开!莫要在此自误前程,惹祸上身!”
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急又快,字字铿锵,既清晰无比地点明了自己“知府亲眷”的尊贵身份,划清了界限,又毫不留情地将你定性为一个“不知死活、当街调戏官眷的登徒子、纨绔子弟”。
那精湛的演技,那瞬间入戏、爆发出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完美契合了一个维护小姑、扞卫家门清誉的官家贵妇形象,让你在心中,都忍不住要为她喝一声彩。时机、语气、表情、措辞,无一不恰到好处,将这场“冲突”迅速推向高潮,并牢牢吸引了所有旁观者的注意力。
车厢里的李月华,被颜醴泉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微微一颤,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连忙配合着,从颜醴泉掀开的帘缝中,怯生生地、又带着明显厌恶与恐惧地,飞快地瞥了你一眼,那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随即像是被你的“无礼”吓到,迅速缩回车厢深处,只留下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呼,和向后躲闪的窈窕身影。
将一个深闺小姐遭遇当街调戏时的惊慌、羞愤、无助与对“狂徒”的深深嫌恶,演绎得淋漓尽致,恰到好处。
周围的香客们,顿时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议论和指指点点。
“啧啧,这是哪家来的公子哥?真是色胆包天啊!”
“可不是嘛!没听见吗?那是知府李大人的家眷!连知府千金的车都敢拦,真是活腻歪了!”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骑的马也不错,没想到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估计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这下可踢到铁板了!看他怎么收场!”
“那夫人好厉害的气势!骂得痛快!”
在众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和窃窃私语中,马背上的你,仿佛被颜醴泉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给“镇住”了,脸上那轻佻的笑容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下不来台”。
但你随即又挺了挺胸膛,脸上强自摆出一副“爷不在乎”、“爷有钱有势”的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模样,嘴里还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但看口型大概像是“凶什么凶”、“不识抬举”之类的。
然后,你仿佛是为了找回面子,或者说,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阔绰”与“不跟妇人一般见识”,动作略显夸张地翻身下马。下马时,还故意脚下趔趄了一下,显得骑术不甚精熟,全凭好马撑场面。
你将手中那根柔软坚韧的皮质马缰,看也不看,随手就朝旁边一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穿着半旧僧袍的知客僧扔去。那知客僧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发懵地抱着缰绳,不知所措。
“喂,那个谁,对,就是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你用折扇指了指那接住马缰、一脸茫然的知客僧,仿佛对方是自家仆役,颐指气使地道:
“爷的马,金贵着呢!给爷看好了!喂最好的精料,豆料要足,水要干净!要是饿着渴着了,或者掉了半根毛,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说着,仿佛为了彰显自己的阔绰与对银钱的漠视,你又从怀里(动作略显笨拙地)掏摸了一阵,掏出一锭足有十两、在秋阳下闪烁着诱人白光的雪花银,看也不看,随手就朝那知客僧抛了过去,仿佛扔出的不是足以让普通人家生活一年的银钱,而是一块石子。
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的弧线。
那知客僧眼睛瞬间瞪大,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贪婪光芒,也顾不得许多佛门戒律和体面,连忙伸出双手去接,沉甸甸、凉丝丝的银子落入掌心,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谄媚笑容,连腰都弯了下去,一叠声地道:
“多谢施主布施!施主慷慨!施主放心!小僧一定将您的宝马伺候得妥妥帖帖!用最上等的草料豆粕,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您就放心吧!”
你这番“人傻钱多”、粗鲁无礼、色厉内荏的做派,更是彻底坐实了你“外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纨绔”形象。周围的嗤笑声和鄙夷的目光更盛。
你这才像是找回了些许面子,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那点头哈腰、几乎要趴在地上的知客僧,也无视了周围摊贩和香客们投来的鄙夷与审视目光,整了整其实并无凌乱的衣袍,哗啦一声抖开折扇,在胸前慢悠悠地摇着,迈着外八字步,一步三晃,大摇大摆地,第一个朝着陌尘寺那香烟缭绕的洞开山门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却总透着一股“爷有钱爷不在乎你们这些乡巴佬”的虚张声势与滑稽。
而你身后的颜醴泉,则对着你的背影,毫不掩饰、极其嫌恶地“呸”了一声,仿佛要啐掉什么粘在鞋底上的脏东西。
她转向车厢内时,脸色瞬间由冰寒刺骨转为心疼与后怕,轻轻拍着车帘,温声安抚道(声音足够让靠近的人听到):
“妹妹莫怕,莫怕,不过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狂悖无知之徒,已经被大嫂骂走了。没事了,啊?快别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咱们是来还愿的,莫让这等人坏了心境。”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眼含泪光、楚楚可怜的李月华,扶下了马车。李月华下车时,还仿佛心有余悸般,飞快地朝你离开的山门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惊惧与厌恶,再次引得周围不少妇人一阵唏嘘同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出突如其来的闹剧吸引,对李月华二人投以更多的同情与关切,而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粗鄙无礼的京城纨绔”则留下了极其恶劣且深刻的“草包”印象。
你这个“外地来的、人傻钱多、行事孟浪、色胆包天、外强中干”的蠢货形象,已成功在众人心目中建立了起来。
你进了庙门之后,并没有去香火鼎盛、人头攒动的大雄宝殿,也没有去风景秀丽、便于赏玩的后山园林。就像个对佛教毫无敬畏、只是来“逛个新鲜”的真正纨绔子弟,背着手,摇着白玉折扇,在这庄严肃穆的寺庙里,漫无目的地东逛逛,西看看。
时而对着巍峨的殿宇佛像评头论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僧人听到),时而对来往的虔诚香客投去好奇或略带鄙夷的目光。
你的行为与周遭虔诚的氛围格格不入,引得真正的香客频频侧目,暗中摇头,守殿的僧人更是对你提高了警惕,却又碍于你“豪客”的身份(那锭银子足够买通许多“方便”)不好驱赶。
最后,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你似乎觉得无聊了,以一句“逛得爷腿都酸了,肚子也饿了”,在一众僧人错愕、无奈又隐含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径直走进了专为香客提供斋饭的斋堂。
此刻还未到正式用斋的午时,斋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提前来的香客和正在收拾整理的僧人。
“掌柜的!管事的!出来!”你一进斋堂,便高声叫道,毫不客气。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体型微胖、面相憨厚中带着精明的中年僧人连忙小跑过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此地是斋堂,不知有何……”
你却不耐烦地打断他,从怀里掏摸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将一锭比之前赏给知客僧更大、足有二十两的银元宝,重重地拍在了斋堂管事僧人面前的桌子上,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道:
“少废话!爷逛饿了!去,给爷弄几个精致的小菜,要快的!有荤腥最好,没有就想办法!再温一壶好酒来!爷不吃你们这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玩意儿!”
佛门净地,公然索要酒肉,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亵渎!
那管事僧人脸色瞬间变了,一张圆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斥责你这无理要求,但目光触及桌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到嘴边的佛号又咽了回去。
他显然是见过“世面”、懂得“变通”的。得罪一个看似背景深厚的纨绔,可能引来麻烦;而满足他,不仅能得到这笔不菲的“布施”,或许还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僧人脸上神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压低声音道:
“施主……施主稍安勿躁,佛门清净地,确实……确实不备酒肉。不过……不过小僧这就去后厨,让师傅们想想办法,给您整治几样……几样精致的素斋,保管味道鲜美!酒……寺中倒有些自酿的野果甜浆,味道醇厚,或许能入口……”
“素斋?甜浆?”
你眉头一挑,脸上嫌弃之色更浓,但似乎也“知道”佛门规矩难以逾越,勉强摆了摆手,像是施舍般:“行吧行吧,快点!爷饿了!要是做得不好吃,爷砸了你们这破斋堂!”
“是是是,施主稍候,稍候!”
管事僧人如蒙大赦,连忙捧起那锭银子(你并未阻止),点头哈腰地退下,快步跑去后厨,吩咐人给你“开小灶”、特别准备去了。
你便不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寻了个相对清净的靠窗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将折扇“哗啦”一声合起,放在桌上。
表面上,你歪着头,斜靠着窗棂,手指无聊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的古树秋叶,仿佛真是个等得不耐烦、百无聊赖的富家子,正在欣赏窗外单调的景色打发时间。
但实际上,从你踏入陌尘寺山门的那一刻起,你那浩瀚如海、精微如丝的神念,早已如同无形无质的水银泻地,又似一张精心编织的感知大网,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陌尘寺的范围。
山门、前殿、钟鼓楼、大雄宝殿、罗汉堂、藏经阁、僧寮、客舍、后山园林、菜地、伙房……乃至每一处偏僻的角落,每一道隐晦的气息,都在你神念的笼罩与感知之下。
这是一种超越凡俗五感的玄妙感知,要感谢索拉里斯那异世界怪物的馈赠,能让你的神念探查上了一个极大的台阶。可以大范围“看”到目力不及之处,“听”到刻意压低的交谈,“感知”到隐藏的内力波动与情绪涟漪。
此刻,你便“看”到,颜醴泉和李月华,在经历了山门前那场“风波”后,已然恢复了“官家女眷”的端庄仪态。她们在一位看起来职位不低的知客僧引导下,先去大雄宝殿,在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捐了不菲的香油钱(那知客僧接过装银票的锦囊时,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很显然,陌尘寺这边,慧明和尚作为知客僧,上次让李月华中了咒法之后,并不适合再次“接待”知府小姐了。
随后,那知客僧——正是你神念重点关注对象之一,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眼神灵活、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僧人,你记得他,正是那晚被你审问的那和尚的直属上司——澄安。
知客僧便满脸堆笑,态度愈发殷勤,以“后院有专为贵客准备的清净禅房,备有上好的香茶,两位女施主可稍作休息,免受前院喧嚣打扰”为由,将她们二人,引离了香客众多的大殿区域,朝着寺庙更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独立的院落方向走去。
那知客僧的笑容热情而职业,言语恭谨,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以及他引路时那略显急切的步伐,都未能逃过你神念的捕捉。他选择僻静禅房而非公共茶寮,显然并非单纯出于好意。
你端起桌上僧人刚奉上的、寡淡无味的清茶,凑到唇边,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茶水的倒影中,你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波澜不兴,唯有猎手等待时的绝对冷静。
禅房位于一处栽种着几丛修竹的独立小院内,环境确实清幽,与前院的喧嚣隔绝开来。房内陈设简洁,一桌四椅,一张禅榻,墙上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角落的紫铜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线清雅的檀香,气味宁神静心。
那微胖的知客僧亲自提着红泥小炉和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进来,动作熟练地为颜醴泉和李月华沏上两杯香气氤氲的香茗,脸上那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职业化笑容,此刻显得无比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超出寻常的关切。
“李小姐,颜夫人,请用茶。这是小寺自种的雨前茶,用后山清泉冲泡,味道尚可,两位施主尝尝。”
他双手将茶杯奉上,语气恭谨,随即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目光落在李月华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目光很隐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阿弥陀佛,李小姐,您这病,可算是大好了?瞧您气色,比之前传闻中好了许多,真是吉人天相,想必是佛祖保佑,显了圣迹啊!”
他一副悲天悯人、由衷欣慰的模样,话语里却暗藏机锋,试图引出话题。
颜醴泉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动作优雅,扮演着一个关心小姑子、心思细腻的官家嫂子。
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看了一眼身旁自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摆弄着衣角、显得心事重重、沉默不语的李月华,对知客僧道:
“多谢大师关心。病……身子骨倒是好利索了,只是……”她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唉,就是这孩子,落下了一块心病。真是让人操心。”
“哦?心病?”
知客僧的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再次闪过,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与好奇。
“李小姐年纪轻轻,福泽深厚,不知有何心事难以开解?若是不妨,不妨说与贫僧听听,或许贫僧能开解一二?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亦可解心结。”
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如同一位真正关心香客疾苦的高僧。
“可不是嘛。”
颜醴泉又抿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爱怜又无奈地看向李月华,继续用那种既宠溺又头疼的语气说道:
“我家这妹妹,自小性子就静,也没经过什么事。谁曾想,前几日那场大病之后,人是救回来了,魂儿却像是丢了一半。整日里茶饭不思,人也眼见着清减下去,问她怎么了,起初只摇头不说,后来被我问得急了,才悄悄告诉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闺阁秘事:
“原来,她是惦记着那位救了她性命的恩人,那位路过的‘少年神医’。说是那日虽在病中,神思昏沉,却恍惚记得恩人风姿卓绝,医术通神,更难得是仁心仁术……这孩子,怕是……怕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说着,她还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李月华的胳膊,语气带着嗔怪与怜惜:“月华,你自己说,是不是?整日里神思不属的,不就是想着那位恩人么?”
李月华被颜醴泉这一推,仿佛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过来,浑身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她抬起头,那张略施薄粉、清丽动人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了两朵清晰可见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知客僧,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难以启齿的慌乱,断断续续地说道:
“表嫂……你……你别胡说……我……我都未曾亲眼见过恩公容貌……只是……只是想当面谢谢恩公……谢他的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自己那因呼吸微促而轻轻起伏的胸口。将一个情窦初开、心事被人说破、又羞又急又带着几分甜蜜忐忑的怀春少女,演绎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那份欲说还休的娇怯,那份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期盼与迷茫,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颜醴泉见状,连忙在一旁“帮腔”,用一种既无奈又宠溺,仿佛拿自家不懂事妹妹没办法的语气,对知客僧说道:
“哎呀,大师,您是出家人,德高望重,我们也不瞒您。我家这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她就是典型的年少慕艾,情窦初开了。她对那位救了她的少年神医,是感激不尽,日思夜想,就盼着能再见他一面,好当面……唉,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呢!我们做长辈的,劝也劝了,可这孩子……拧得很。”
说着,还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这八个字,被颜醴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叹息语气,刻意加重了些许,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李月华羞红的脸颊。
那知客僧,瞬间就“懂”了。
他那双原本隐藏在职业化笑意下的眼睛里,难以抑制地迸发出一阵狂喜!那是一种混合了贪婪、得意、如释重负以及任务即将达成的兴奋!虽然他极快地垂下眼皮,掩饰住了大部分情绪,但那瞬间的瞳孔收缩,嘴角肌肉细微的抽动,以及身上气息那极其短暂的紊乱,都被你无形的神念清晰地捕捉到。
成了!
佛子的大计,成了!
他在心里恐怕已经狂喊出声。
一个对陌生“救命恩人”心怀感激、情根深种、甚至愿意“以身相许”的知府千金,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完美猎物!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什么少年神医,不过是佛子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如今却结出了如此甜美的果实!他几乎能想象到佛子得知此消息后的赞赏,以及自己将因此事得到的好处……
斋堂内,后厨的效率确实很高,或者说,那锭二十两的雪花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多时,几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小菜”便被那管事僧人亲自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青衣小沙弥,捧着一壶用细瓷壶装着清甜“浆液”。
“杨公子,您久等了,久等了!这是小寺后厨特意为您准备的几样拿手素斋,您尝尝,保管和别处不一样!”
管事僧人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指着桌上的菜肴介绍道:“这是用上好的面筋,仿制的‘红烧肉’,用了秘制酱汁,小火慢煨;这是用鲜菌菇和豆腐皮做的‘素烧鹅’;这是时蔬炒‘虾仁’,用的是山药和马蹄,形味俱佳;这是‘糖醋素排骨’,用的是莲藕和豆制品……这壶是山中野莓和野葡萄酿的甜浆,埋在地下三年了,味道醇厚,您尝尝,虽无酒烈,却也别有风味。”
他介绍得殷勤备至,显然希望能让你满意。
你拿起筷子,脸上带着挑剔的神色,先夹起一块颜色酱红、油光发亮、形似红烧肉的“素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似乎在仔细品味。
“呸!”
下一秒,你猛地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了地上,脸上瞬间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恼怒,仿佛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什么玩意儿!看着像那么回事,吃起来寡淡无味,软趴趴的,没一点嚼劲!这也好意思叫肉?你们这破寺庙,是存心糊弄鬼呢?!”你声音陡然拔高,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管事僧人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这……这毕竟是素斋,用料不同……”
你不耐烦地打断他,又自顾自地拿起那瓷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那所谓的“甜浆”。随即,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喝到了什么难喝至极的东西。
“噗——!”
你夸张地将口中浆液喷了出来(大部分喷在了地上),连连咂嘴,一脸嫌弃。
“甜不拉几的,酸不溜秋,跟娘们喝的糖水似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这也配叫酒?连街边最劣的掺水私酒都不如!你们这什么破地方,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你的抱怨和斥责声,在原本还算安静的斋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不算咆哮,但那充满鄙夷和不满的音量,足以让整个斋堂里正在用斋或正准备用斋的僧人、香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瞬间,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你。僧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愤怒(对亵渎佛门清净和浪费食物的愤怒)、以及一丝隐忍的鄙夷;香客们则多是看热闹的戏谑、对你粗鲁无礼的摇头,以及一种看待“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般的怜悯与不屑。
而你,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你要让自己“骄纵跋扈、挑剔难缠、不敬神佛”的草包形象,深入人心,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暗中的眼睛,把你和前些日子在庙里听经那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无法重合到一个人身上,从而彻底对你失去警惕和兴趣。
你将筷子再次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轻响,对着那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管事僧人大发雷霆:“算了算了!看着就没胃口!不吃了!都撤了撤了!看着就心烦!”
管事僧人如蒙大赦,又不敢怠慢,连连躬身:“是是是,公子息怒,是小寺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您……您喝口茶,消消气……”
他手忙脚乱地招呼小沙弥将几乎未动的菜肴撤下,自己则战战兢兢地捧着茶壶,想给你续水。
你没有理会他,只是气呼呼地,自顾自地端起那杯清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眉头紧锁,仿佛还在为刚才糟糕的“饮食”而生闷气,目光也似乎烦躁地投向窗外,不再看任何人。
然而,在你的神念感知中,这一切的喧嚣与你无关。你的心神,早已如同最精密、最灵敏的雷达,牢牢锁定在了那个从僻静禅院离开后,正提着僧袍下摆,略显肥胖的身体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速度,一路小跑,微微气喘地穿过游人稀少的后殿廊道,绕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侧面,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地直奔寺庙后山而去的知客僧澄安身上。
你“看”到,那个胖大的澄安和尚,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相对僻静、栽种着许多翠竹的狭窄通道,竹林幽深,曲径通幽,越往里走,香客的喧嚣便越发遥远,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澄安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年久失修迹象的独立禅院前,停下了脚步。禅院的门扉是普通的木门,油漆斑驳,墙头爬着些枯黄的藤蔓,看起来像是寺中某位苦修僧人或堆放杂物的处所,毫不起眼。
他停下后,先是警惕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抬手,用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的力道,轻轻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两轻一重,带着某种暗号的意味。
片刻后,禅院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从里面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身形挺拔的年轻僧人。他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神锐利如鹰,虽然同样身着半旧的灰色僧袍,但身上那股子精明干练、沉稳警惕的气质,却与寺里大多数面容平和、眼神温吞的僧人,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武者,或者探子。
“师兄。”
胖知客僧一见到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在香客面前的圆滑笑容,变得恭敬甚至有些畏惧,双手合十,低声行了一礼,语气急促。
“进来说。”年轻僧人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侧身让他进来,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向竹林中、小径两端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任何异状,才动作轻巧而迅速地将院门重新关上,插上门闩。
斋堂里,你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不仅是因为这处禅院的隐秘和接头的谨慎,更是因为,在你的神念清晰感知下,从这个开门接应的年轻僧人身上,明显散发出一股不弱的内力波动。其精纯程度和总量,大约在【玄阶】上品左右。这在内家功夫的范畴里,已算登堂入室,远超普通武夫,足以在江湖上找个小山头开宗立派,担任一方舵主或门派长老。比起你之前随手擒下、武功粗浅的那个和尚,强了不止一筹。
但是,也仅此而已。
【玄阶】上品,放在真正的高手如云的江湖顶尖势力,或者庙堂之上的隐秘力量中,最多也就算个二流好手。让他来当“大乘太古门”中地位尊崇、堪比一派未来掌门人、甚至可能是下任教主候选人的“佛子”?
绝无可能。
你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此人,并非真正的“鸣桫佛子”。
他更像是一个重要的中层头目,一个负责具体事务执行、信息上传下达的“联络人”,或者说,是“鸣桫佛子”与外界、与像胖知客僧这样的底层耳目之间的“中转站”。他的存在,恰恰说明了真正的主使者,藏得比你之前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谨慎。他很可能只是这条毒蛇探出洞穴的信子,或者守护洞穴的侍卫。
禅院内,陈设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一方石桌,两个石凳,一间正房,门窗紧闭。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透着一种缺乏人气的清冷。
澄安和尚进了院子,来不及喘匀气,便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将刚刚在僻静禅房里与颜醴泉、李月华“偶遇”及交谈的一切,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那年轻僧人汇报了一遍。
他尤其重点描述了李月华那“情窦初开”、“娇羞无限”、“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以及颜醴泉话语中暗示的“报答大恩”、“愿以身相许”之意。
“澄心师兄,你是没亲眼看见那李家小姐的模样!”
胖知客僧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年轻僧人脸上:
“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欲说还休!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只要佛子肯现身,只需稍加撩拨,承认自己便是那‘少年神医’,这知府千金,保管立马就得对佛子倾心相许,投怀送抱!咱们筹划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大力气,如今眼看就要成了!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
语气中充满了邀功的意味和对美好前景的憧憬。
然而,那位被称为“澄心”的年轻僧人听完后,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中充满了疑虑与审视。
“此事,当真如此顺利?所有细节,你可都看清了?那李小姐,确是作伪不得?”
澄心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千真万确!”澄安拍着胸脯保证,“那神态,那语气,那羞臊的模样,绝非能装出来的!尤其是她嫂子,也在旁边帮腔,句句不离‘报答大恩’,那意思是既然李小姐的名节尽毁,不如就让这‘救命恩人’娶了她,两相方便,再明显不过了!那‘少年神医’又不曾在李小姐面前露面,咱们佛子,自然可以‘挟恩图报’,不,是‘顺水推舟’!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好事!”
“不对!”
澄心缓缓摇了摇头,背着手在狭窄的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此事,太过蹊跷,也太过……巧合了。”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澄安,“那李月华遭了慧明师叔的‘瑞莲摄心术’,按说心神受损,即便被外力强行唤醒,也需静养多日,且会对类似情境产生极大恐惧。可这才几天?她就如此‘情根深种’?还偏偏是对一个虚无缥缈的‘少年神医’?”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观望着,风声最紧的时候,她跑到寺里来‘寻人’?”
“师兄,你是不是太多虑了?”
澄安不以为然地说道,他觉得澄心是谨慎过了头。
“这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那李小姐年纪轻轻,情窦初开,被那‘神秘少年’的风采所迷,有什么稀奇?我看,这就是咱们佛子洪福齐天,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合该此女为佛子的大业添砖加瓦!”
“糊涂!”
澄心猛地回头,目光如电,低声呵斥道,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寒意:
“你忘了京城那边传来的急报了吗?圣莲佛子,他老人家是怎么栽的?就是因为轻敌冒进,小看了对手,才在阴沟里翻了船,四位明王至今下落不明,圣教损失惨重!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此事,处处透着古怪,那李休之也不是易与之辈,岂能让他女儿如此轻易就范?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眼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又追问道:“今天,除了知府家的两位女眷,寺里,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物出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都不可放过。”
澄安闻言一愣,挠了挠自己那颗油光锃亮的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上午的见闻。香客如常,并无特别扎眼之人……除了……他眼睛一亮,忙道:
“可疑人物?哦,对了,倒是有个从外地来的杨公子,看着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人傻钱多的主儿。在山门前,还不知死活地去调戏李家女眷的车驾,被人家嫂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灰头土脸的。”
“后来在寺里瞎逛,还跑到斋堂挑三拣四,嫌素斋不好吃,嫌甜浆没味道,发了好一通脾气,这会儿估计还在斋堂里生闷气呢。除了他,没见什么生面孔,也没见有什么异常动静。”
“外地来的杨公子?”澄心不愧是那“鸣桫佛子”的联络人,旧历江湖,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鹰隼发现了可疑的动静,“仔细说说,什么样貌?多大年纪?举止如何?除了调戏女眷、挑剔饮食,可还有别的举动?身边可带有随从?”
澄安被问得一愣,努力回忆道:“样貌……倒是挺俊,就是那副做派惹人厌。二十出头年纪吧。举止?就那样啊,目中无人,拿钱砸人,典型的纨绔子弟。身边没见带随从,就一个人,骑了匹好马。别的举动……没了啊,就是逛了逛,嫌这嫌那,然后去了斋堂,这会儿应该去客房休息了吧。”
“师兄,我看那人就是个草包,不足为虑。估计是哪个权贵家的败家子,出来游山玩水,路过咱们这儿。”
澄心听完描述,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念珠,眼神变幻不定。一个行事张扬、惹是生非的外地纨绔子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陌尘寺,是巧合吗?
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警惕,但澄安的描述,又确实指向一个毫无心机、徒有其表的草包。如果真是朝廷或者李休之派来查探的人,会如此招摇,留下这么多把柄吗?似乎又不太像。
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暂时压下了对这“杨公子”的疑虑,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一个纨绔子弟,或许……当真只是巧合。但此事关乎佛子大计,宁可错疑,不可不防。那姓杨的,你也派人暗中留意一下,看他是否真的在客房,有无其他异动。至于李月华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必须立刻亲自去面见佛子,将此地情形,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禀报上去,由佛子亲自定夺!此事已非你我能够决断。”
他目光严厉地盯着澄安:“你,现在立刻回去,继续盯着前院,特别是盯着李家那两个女人,还有那个姓杨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轻举妄动!一切,等佛子的明确指令!”
“是,师兄!我明白!”澄安见澄心如此严肃,也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忙躬身应下。
澄心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澄安会意,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院门,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中。
而那年轻僧人澄心,则站在院中,又静静等待、观察了许久,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确认澄安和尚走远,四周除了风吹竹叶声再无任何异动,这才转身,快步走进了那间唯一的正房,并反手关紧了房门。
斋堂里,你将杯中已然凉透的茶水,缓缓饮尽,舌尖残留着淡淡的苦涩,而你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却加深了些许。
好戏,果然越来越有趣了。
这条毒蛇,比预想的还要狡猾谨慎。
不过,越是这样,当你最终揪住他七寸的时候,那份成就感,或许也会更足一些。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13章 好戏开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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