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师姐，随我走吧

……

大殿之内，天眼大妖一番狂言震聋发聩，霸道凶威充斥殿宇每个角落。

沉寂片刻，四长老裴夜棠率先打破僵局。他顶着同为妖族的身份，快步上前，满脸堆笑。长着隐晦虎纹的脸庞生生挤出十二分的谄媚。

“使者大人运筹帷幄，妖都圣威浩荡！”

“有大人在此，那乳臭未干的小畜生必死无疑。想必大人的两位兄长，嗜血蝠王与青焰狼王，修为定然又精进了。如今妖都盘踞四位绝世妖王，区区南都监察司算个什么东西！”

天眼大妖听着这些马屁，心中十分受用，说道：

“我那两位兄长正于万兽荒林深处闭死关。这等杀鸡取卵的小事，何须他们出面。”

“洪荒大祭筹备阶段已至尾声。西庭边境那十三个村镇、数万卑贱人畜，已被尽数洗尽。只需祭坛一开，当场抽魂扒皮，将这些血肉熔炼成极品血丹，我妖族血脉必将迎来惊天蜕变！”

“区区一个苏离，不过是祭坛上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随手可碾！待那小畜生伏诛，其骨龄不到四百，不朽大圆满的极品肉身归我妖都。”

“至于他身上携带的重宝、功法，皆可赏赐给尔等。”

他猛然站起身，大氅翻飞。

“届时，南都监察司痛失绝世妖孽，必定元气大伤，那殳霁微就算再冷静，也难免做出些许不妥当的失智举动。”

“由此便可沉寂逼她将这些事情放任自流，这西庭与南都的边界，终究还是我妖都与你星元剑阁说了算！哈哈哈哈！”

殿内众长老闻言，心头无不为之激动！

这种天骄，身上拥有的底蕴含金量肯定是最牛逼的那一档次，这妖王竟然舍得把这些东西全部给他们星元剑阁？

天大的好事啊！

人群角落。

六长老祝渊默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

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褪去了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神色。

此刻只是低垂着眉眼，面如平湖，心中满是讥诮。

一群蠢货。

他方才刻意将那不足四百岁的大圆满情报抛出，又装出惊弓之鸟的模样，为的便是调动这群人的情绪，转移注意力。

让他们在恐慌中抓住妖都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彻底断绝妥协退让的念头。

此刻，他已然达到了目的。

星元剑阁这艘破船，已经在这群利欲熏心的蠢物操控下，全速撞向了名为“苏离”的深渊。

密会终了。

天眼大妖没了耐心，拂袖离席，径直前往后山禁地查看最新一批“人畜”的成色。

众长老亦各自心事重重地散去，大殿内只余几炉残香袅袅。

夜色如墨，寒月高悬。

祝渊默并未返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借着深沉夜色掩护，敛去一身气息。

抄着一条无人知晓的羊肠小径，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主峰背阴处。

飞瀑寒潭。

二长老宓青鸾的隐秘水府。

水府外围布置着三重杀阵，水波流转间暗藏绝命杀机。祝渊默却如入无人之境，指尖轻点阵眼，身形宛若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结界。

水府深处，鲛绡随波摇曳，几粒拳头大小的避水明珠生出蒙蒙晕光。

玉床之上，宓青鸾正褪去双腿伪装。

水蓝色的鲛人鱼尾流光溢彩，鳞片开合间吞吐着彻骨寒气。

她正闭目吐纳，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神色间隐有痛苦之色。

“唔……”

察觉到阵法波动，宓青鸾猛然睁眼。

水蓝色的双眸中杀机暴涨，周身寒潭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锋利冰锥，直指来人。

待看清那一袭青衫，她才堪堪顿住杀势，眉头渐缓，冷颜呵斥道：“六师弟，夤夜造访，可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此乃我鲛族禁地，赶紧出去！”

祝渊默不以为忤。

他掸了掸一块寒玉石台上的灰尘，随意坐下，神色平淡如水：“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师姐，妖都的那艘破船，已经快沉了。苏离此子命格邪异，行事狠辣，绝非池中之物。”

“天眼大妖那套狂言，不过是自掘坟墓，不足为信。”

宓青鸾闻言，鱼尾重重拍击水面，荡起层层冰冷涟漪，嘴角讥诮：

“师弟这话说得蹊跷。天眼大妖乃伪仙境后期大能，万兽荒林更是妖族龙潭虎穴。”

“那苏离纵有通天之能，也就只是个至尊罢了，要不是如今对方有官方坐镇，单是我们这些伪仙前期的剑阁长老拿下此子也是绰绰有余。”

“更别提如今天眼大妖前来助阵！”

她倾身上前，眼神凌厉：“你莫不是被落无尘等人的死吓破了胆，欲行那临阵脱逃之举？”

祝渊默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枯涸的废弃黑子。

“明哲保身，趋吉避凶，本就是我等逆天修道者的本能。”祝渊默将黑子弹入寒潭，“你我蛰伏于这乌烟瘴气之地，不过是为求一丝长生大道。”

“这星元剑阁烂到了根里，如今已被南都司主视为眼中钉。渊默此来，只为劝师姐一句——”

他长叹一声。

“随我走吧，师姐。”

“莫要给这烂透的宗门陪葬，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宓青鸾被他这般干脆的话语震得微微一怔，随即眼神转冷，厉声呵斥。

“荒唐至极！”

水流激荡，她周身气势爆发：“我鲛人一族复兴之望，皆系于此次大祭后的资源分润。那苏离的不朽极品血肉，更可助我冲破血脉桎梏。”

“你让我此时随你做一介丧家之犬？祝渊默，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面对宓青鸾的盛怒，祝渊默并未退缩。

“师姐难道忘了……六百年前，北海之渊，怒海狂涛之下，你我初识之时的光景？”

此话一出，宓青鸾身躯猛地一僵。

祝渊默目光不移，娓娓道来。

“当年，我不过是一介被正道伪君子追杀、经脉尽断的废人。”

“大雪封海，我沉尸冰窟，满心绝望只求速死。”

“是师姐你不顾族规森严，生生剖出半颗鲛人本命灵珠，为我强行续命。”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用那滴心头血，洗去我一身业障。这份再造之恩，渊默纵是万死，亦不敢忘。”

平静的语调，压抑着六百年的偏执与深情。

宓青鸾听闻此言，水蓝色的眼眸中不可抑制地闪过几分痛楚与慌乱。“………”

她原本强硬的气势委顿了三分，死死咬着下唇，强行别过脸去，避开那道洞穿人心的视线。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亏你还记得。”她语调不自然地拔高，嘴硬道，“我当年不过是看你根骨尚可，欲养作一条听话的狗罢了！你如今来我这里装什么深情？”

祝渊默站起身。

他缓步走到寒潭边，不顾那能冻结至尊气血的刺骨寒意，径直蹲下身。

“师姐口是心非的毛病，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祝渊默直视她的双眼，目光如炬：“你贪图苏离的血肉，无非是为了化解体内那半颗残缺灵珠日夜折磨你的反噬之痛。”

“但你可知，苏离那长枪之上，缠绕的是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深深的忌惮。

“那是能瞬间冻结神魂的黑金异火！连我都看不出根脚。此等霸道之物，此子背后背景肯定滔天！你这般飞蛾扑火，不仅求不到药，反是自寻死路！”

痛处被无情戳破，宓青鸾情绪剧烈波动。

半颗灵珠的反噬之痛顷刻间发作，她闷哼一声，用力一挥素手。

哗啦！！

一泓寒潭水柱骤然升起，瞬间化作一柄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冰剑，死死抵在了祝渊默的咽喉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宓青鸾怒不可遏，“我鲛族日渐式微，全族龟缩于这一方寒渊。我若退这一步，全族便是万劫不复！”

“你，你这个……你若贪生怕死，自去逃亡便是，休要在此乱我道心！”

利刃在喉。

刺骨的寒气割裂肌肤，猩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渗出。

祝渊默依旧没什么表情。

伸出两指。

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凭借肉体凡胎的力量，轻轻拨开了咽喉处的冰剑。任由冰屑混合着血水滑落青色衣襟。

他从心口处郑重地取出了一块玉符，将它放在了岸边的寒玉台上。

“这是直通东海之滨的挪移道符。”祝渊默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我耗费三百年心血，方才刻列成型。”

“三日后子时，西风起时，我会在万兽荒林外围的枯骨岭等你。你若不来……”

他顿了顿，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

周身空间灵力流转，青色身形逐渐淡化，融入虚空。只留下一句缥缈的叹息在水府内久久回荡。

“你若不来，就当我祝某人自作多情吧。”

水府再次归于死寂。

飞瀑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宓青鸾孤零零地浸泡在冰冷的潭水中。她呆呆地望着寒玉台上那枚散发着微光的挪移道符，水眸中情绪波澜起伏。

痛苦还留在眉间。

脑海中，全族重返大海的野心、大祭分润的诱惑，与祝渊默咽喉处那一抹刺眼的猩红疯狂交织撕扯。

“该死……祝渊默……你该死……”

她喃喃自语，鲛人绝美的容颜微微扭曲。

道心，已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