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外,左军大营铺了十余里。
火把从江边排到官道尽头,鼓声乱,马嘶也乱。
士卒骂娘的骂娘,抢锅的抢锅,甲叶碰得哗啦响。
袁继咸站在城头,看了半夜。
城下有人来报。
“左帅请见。”
袁继咸下城时,城门只开半扇。
护兵举着盾,弓手压在城楼上,谁都不敢松劲。
左良玉不是骑马来的。
他坐轿。
轿帘掀开时,袁继咸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人。
左良玉披着大氅,咳得肩膀发颤,脸上灰黄,眼窝陷下去。
若不是身后数万悍卒压阵,任谁看了都只会说一句:病人。
左良玉扶着轿杆下地,没走两步,又咳了一阵。
袁继咸拱手。
“左帅。”
左良玉摆手,嗓子发哑。
“袁公,我不是来打九江的。我奉太子密谕,清君侧,诛马士英、阮大铖。皇上,我不犯。”
袁继咸看着他。
“密谕何在?”
左良玉顿住。
旁边黄澍上前一步,压低嗓门。
“袁公,南京伪太子案天下皆疑,马阮蒙蔽天子,害死童妃,逼杀忠良。左公此举,是替大明去蠹。”
袁继咸没看黄澍,只问左良玉。
“先帝待左帅不薄。今上虽昏,毕竟已即大位。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不可负。左帅今日东下,若兵入金陵,刀兵一起,算谁的账?”
左良玉张了张嘴。
江风吹过来,他又咳。
这话,他答不上。
他能骂马士英,能骂阮大铖,能骂南京诸臣都是饭桶。
可皇帝两个字横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左军诸将却烦了。
后营总兵惠登相策马上前,冷声道:“袁抚军,九江不过借道。左帅给你面子,才亲自来。你若再挡,兄弟们自己开路。”
城楼上弓弦一紧。
城下左军也拔刀。
黄澍急忙打圆场。
“都住口!袁公不是马士英,莫要失礼。”
袁继咸回头看向城门。
他的兵少。
九江守军纸面三千,能用的不到一千五。
粮草不足,火药潮了两成,部将还各怀心思。
昨夜已有两名把总私下递话给左军,说愿开水门。
这是最脏的地方。
你想守,底下人先替你卖门。
回城后,诸将围上来。
“督抚,左军数万,挡不住。”
“开城吧。若逼急了,他们破城,百姓死得更多。”
“左帅说只借道,咱们定个章程,未必出乱子。”
袁继咸坐在堂上,半晌没说话。
他也明白,这些话未必全错。
真打起来,九江撑不过半日。
左军若破城,抢得更狠,杀得也更狠。
只是开城两个字,写到纸上容易,落到百姓头上,便是命。
天亮前,袁继咸派人出营。
条件三条。
不破城。
不扰民。
入城军队不得擅入民宅,粮草由府库拨给,违者按军法处置。
左良玉答应得很快。
他还让人送来手书。
“若有扰民,斩。”
袁继咸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可数万兵,未必还听他的。
九江开门。
左军入城第一日,还算克制。
前队沿主街过,后队驻在城西空地,只有零星士卒讨水讨饭。
袁继咸亲自带人巡街,抓了两个抢鸡的,押去左营。
左营当场打了二十军棍。
百姓松了半口气。
有人说:“左帅到底还顾着名声。”
也有人关门上闩,把米缸埋进灶下。
第二日,味道变了。
先是索粮。
左军军需官拿着条子到府库,一开口就是五万石。
袁继咸说没有。
军需官笑:“没有?那城里富户总有。袁公若不愿开口,我们替你开。”
午后,士卒开始闯铺。
先抢酒,再抢布。
有人拿刀压着掌柜写借据,借据上还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印,写着“清君侧军需”。
掌柜捧着那张纸,哭也不是,骂也不是。
第三日,九江失控。
左军后营几队士卒冲进城南富户巷,砸门入宅,用板夹逼银。
有人把老人吊在梁上问窖银,有人拆灶挖地砖。
搜不出银,便点火。
火从城南烧起。
江风一推,半条街都亮了。
妇孺哭声压过锣声,民夫提桶救火,被士卒踹开。
也有左军兵喝醉了,抱着绸缎在街上跑,跑到一半摔进沟里,还不忘把布压在身下。
一个九江小吏气得骂:“清君侧清到我家米缸里了!”
旁边老兵啐了一口。
“闭嘴吧,再清,连你裤子也清走。”
笑话没人笑。
火太大。
袁继咸赶到城南时,已有三十余户被烧。
一个妇人抱着焦黑的木匣坐在街边,匣里没有银,只有几张祖宗牌位。
她抬头看袁继咸,也不喊冤,只问了一句。
“老爷,不扰民,是这个不扰法?”
袁继咸站住。
随从无人敢劝。
回到衙门,他拔出佩剑,横在案上。
黄澍冲进来时,剑锋已经贴到脖颈。
“袁公!”
黄澍扑上去,死死按住他的手。
袁继咸骂道:“放开!”
黄澍不放。
“你死了,九江谁管?左军更无忌惮,百姓连说理的地方都没了!”
袁继咸胸口起伏,半晌才道:“是我开的城门。”
黄澍嗓子发涩。
“左公本无异志。他病成这样,压不住下面骄兵。此事可救,还能救。”
袁继咸盯着他。
“黄澍,你在南京殿上打马士英,打得痛快。可你看见没有?你请来的,不是义师。”
黄澍没回话。
外头又有人喊:“城西起火!”
袁继咸推开黄澍,收剑入鞘。
“备马。我去见左良玉。”
左营在城外。
袁继咸一路过去,沿途全是乱兵。
有人抬着箱笼,有人赶着猪羊,还有人把抢来的门板当盾牌扛着,见了袁继咸也不躲,反倒嬉皮笑脸。
“袁公,借道,借道。”
袁继咸一马鞭抽过去,那兵捂着脸逃了。
到了中军帐,却见帐外医官进进出出,药味冲人。
左良玉躺在榻上,已不能起身。
他看见袁继咸,先要撑起,没撑住。
“袁公,城中……如何?”
没人敢答。
袁继咸掀开帐帘,让他看。
九江方向,火光映着夜天。
左良玉瞪着那片红,喉咙里发出怪声。
惠登相在旁道:“帅爷,兵多难束,明日便整肃。”
左良玉没理他,只看袁继咸。
“我负袁公。”
说完,他咳出血。
医官慌了,左右围上来。
左良玉抓着袁继咸袖子,又吐出半口血,手一松,人没了。
帐中乱作一团。
惠登相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刀喝道:“不许哭!左帅军务劳损,需静养。谁敢外传,斩!”
诸将互看。
大家都懂。
左良玉一死,这支兵若散,人人没饭吃;若继续东下,南京还有银,有官,有马士英这块肥肉。
后半夜,惠登相召诸将入后营。
一碗酒摆在案上,刀尖割掌,血滴进去。
“左帅遗志,清君侧,诛马阮。少帅左梦庚在,军心不可乱。诸位富贵,全在东面。”
有人问:“若少帅不肯?”
惠登相看了他一眼。
“他会肯。”
左梦庚被请来时,脸还白着。
父亲尸身停在内帐,外头诸将已经歃血。
没人问他愿不愿。
惠登相把酒碗递到他手上。
“少帅,三军等你一句话。”
左梦庚捧着碗,手抖得酒洒出来。
他年少,压不住这些老军头,也不敢压。
过了许久,他哑声道:“继承父志,东下清君侧。”
诸将齐声称是。
帐外,黄澍站在阴影里,听完这句话,背上发冷。
他原以为自己点的是诛马士英的火。
可火不认人。
它烧九江,也会烧南京,烧完南京,还会烧到大明最后一点脸面上。
天亮时,九江城南仍有余火。
袁继咸站在废墟前,命人开仓赈济,又派差役收殓尸首。
有人问左营还管不管,他只回了一句。
“先救活人。”
南京收到九江火夜急报时,马士英正在换药。
黄澍那一笏板打得不轻,他趴在榻上听完,反倒笑了。
“看见了吧?左良玉不是清君侧,是兵灾。”
阮大铖忙道:“陛下那边?”
“调兵。黄得功也好,京营也好,能动的全调回来。先防左逆。”
“淮扬呢?”
马士英闭了闭眼。
“顾不上。”
同一日,淮北司令部收到电报。
卢象升在地图上把九江、南京、安庆三处圈起,没多说,只下令中路军加速。
归德方向,大夏军列南下。
车厢里,炮衣卷起,坦克履带压着铁板发出低响。
工兵车、医护车、宣传车排成长龙,沿新修道路向安庆逼近。
九江在烧。
南京在慌。
而大夏的棋,已经落到长江边上。
《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文韬老仙 著。本章节 第682章 九江火夜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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