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4章 站在命运的悬崖上

“你真正应该负责的，是地母平原上这些苍晏人、是苍晏国的亿万子民、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依赖你、仰仗你，你对他们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今日若是死在这里，才是真正对不起他们。”

贺灵川问它：“即便我转身返回现实，置盘龙城于不顾，但我和业力有个约定，天亮之后，它同样不会放过我。”

“嗯，这有何难？”红蛇呵呵一笑，“你可以效仿那些真仙和天魔，划出一个分身，将罪孽和业力都给他去背负，再与本尊做一些切割。天亮之后，业力带走的只是你的分身罢了。你的本尊纵然还残存些许罪业，也不致死。怕什么呢？”

“你真体贴。”贺灵川也是一笑，“连退路都替我想好了。”

他再问红蛇：“即便我今日退缩了，带着大方壶远遁千里之外，但也不过是逃得一时。灵虚圣尊终究会带着诸神降临人间，到得那时，他一定会来找我清算总账。”

他和灵虚圣尊之间，没有私怨，只有公账。但这笔账，账目数量大到可以包括整个天下。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你和灵虚圣尊之间，当真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以走吗？”难得红蛇肯替他分析，“灵虚圣尊即便来到人间，也不可能杀尽所有人类的领袖。你手下的苍晏帝国幅员辽阔、生灵亿万，他真能轻而易举就杀死你吗？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

贺灵川忍不住笑了：“你还真不愧是天魔的神格，一心要替天魔做说客。”

“我们不在乎你的身份。”双蛇齐声道，“我们只遵从法则行事。”

贺灵川点了点头，指了指黑蛇道：“所以，你代表一意孤行，是死。”

然后他又指了指红蛇：“所以，你代表临阵退缩，是生。”

进入盘龙世界，是死；退回现实，是生。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是生。

他站在命运的悬崖上，该选哪一条路呢？

前进，还是后退？

这是不是命运神格给予他的，最终极的考验？

两条大蛇的行动凝固了，等待他的选择。贺灵川也不犹豫，指着黑蛇道：“我选你。”

“你宁死也要进去？”那个无数人声的聚合体追问他，好似发自灵魂的责拷，“到底为什么？”

“我若是放弃盘龙城，纵然可以苟活一时，可代价就是大方壶就不会现世，元力也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从此往后，世人又要拿什么去对抗灵虚圣尊？”凡选择，必有代价！贺灵川看着两条大蛇，“你提醒过我，小心抉择、不要选错。我想，这是我唯一，也是正确的选择。”

“人类愚蠢，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自己是错的。”那个声音吟唱道，“等发现时，也已经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蠢就蠢吧。”贺灵川一脸无所谓，“当年渊王将火种留给了钟胜光，而钟胜光又将火种传给了我。即便今日身死，我也要尝试着将这火种再传给人间。”

“你活着回去，不要让大方壶落进天魔手中，不就保住了火种吗？”命运之蛇问他，“不论渊王还是钟胜光，拼尽全力保护的，不就是你手中的大方壶吗？你已经有了，又何必再去赴死？”

贺灵川却纠正它：“他们要全力护住的，不仅是大方壶。”

“不仅是？”命运之蛇不明白了，“所谓的火种，不就是大方壶吗？”

“不，不全是。”贺灵川摇了摇头，“还有希望，胜利的希望；还有办法，战胜天魔的办法。若大方壶完不成这两个任务，不能给人间带来战胜天魔的希望和办法，那么，它本身也不再是火种了。我一味地保留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倘若如此，这一脉传承下来的火种，就会在他手中熄灭。

从今往后，这人间，或许就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他罪莫大焉。

贺灵川缓缓道：“我破译珈娄天的序令神格时，就说过的吧？从无到有的过程最是艰难。如果我让这枚火种熄灭了，黑龙神尊数千年来的努力也就尽付东流水，而我才是人间的罪人！要等到能够对抗天魔的力量萌芽再出现，下一次可就不知是猴年马月。这根本没有规律可循，除了无尽的伟力，还要有逆天的运气——”

“即便是你，也不知道人间下一次的大气运何时会来，对吧？”他轻叹一声，“或许，再也没有了呢？”

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便不再有。

有些文明，一旦断绝就再也接续不上。

“即便驱逐天魔这样的伟业不能由我来完成，至少，我能保住这一缕薪火相传，人间就仍有希望。”

话到这里，命运之蛇也无话可说。贺灵川轻轻摇头，又自言自语：

“我不帮盘龙城，盘龙城又怎么能帮我？”

说完，他就提声道：“让开，别挡路。我赶时间。”

命运之蛇并没有让开。黑色的蛇头对着他张开了大嘴，尖利的毒牙如同钟乳石，后头藏着一个黑洞，命运的黑洞。

深不见底，黑不见底。

“那么，你就上路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贺灵川释然一笑，大步走进黑蛇嘴里，投身于黑洞之中。

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义无反顾。

……

眼前一片暗红。贺灵川知道自己大概是路过了浑沌之海，但这个过程很短。

等他再度睁眼，已经置身于一处悬崖之上。身边的灌木丛比人还高，草叶还沾着帝流浆的香气。

贺灵川正好面向东向，那里的群山缺了一个角，于是他就瞧见地平线附近有一颗星星特别明亮，在东方黑暗的夜空中闪着寂寥却坚定的光。

那是启明星。

它出现在那里，就说明——

“天快亮了。”贺灵川喃喃自语。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带伤，但伤处和现实还不一样。

回到盘龙世界后，他的魂伤就具象化了。

唯一庆幸的是，魂伤虽也很重，但比起现实里身体的油尽灯枯，还是会好上那么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