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时间无情

那天起，晓风在碎星谷的日子恢复到她最习惯也最喜欢的节奏，简单而有序，纯粹而清静。她不需再为了追查线索而日夜奔波，风餐露宿；不必再为了提防不时射出的冷箭而心惊胆颤，浅眠难安；不用再为了活下去而违心妥协，与虎谋皮。

没有仇恨，没有噩梦，没有杀戮，没有算计，没有纷争，没有交易……

有的是唐若风每日乐此不疲换着花样儿准备的一日三餐，是与柳承宇日日不少于三个时辰的切磋交流而不断精进的《流风回雪剑》，是在药浴重复滋养下日益愈合的伤口和加速恢复的伤势，是在精心休养中放缓消逝的内力，是警告过后选择宽容待她而没再消失的五感，是与心爱之人漫步夕阳下的浪漫与安适，是依偎在最贪恋怀抱里静心看书的充实和满足。

风宅里的人都在唤她若清，她也好像真的回到了三年前风若清的状态。

唐若弘在血气恢复后便悄无声息回了凌烟阁，临走前他给晓风和唐若风各留了一封信。

——“兄长，多谢，祝好。”

——“清妹，抱歉，愿安。”

内容很短，但是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皆是态度，可以让人在笔墨间读出他试着想要重新来过的心。

神算子在晓风的恳求下亲自回到归雨楼给洛娉婷报平安，约定会在青云镇和归雨楼真正安定安全之后一起来此与她作伴。

洛青函也没有闲着，整日在碎星谷神出鬼没，白天采采药草，捉捉野兔，摘几支鲜艳的花朵移种到院子里，给人丁没落的风宅增添几分生趣，夜里就拉着宫土、徵木和羽金饮酒赏月，不醉不归。

晓风和唐若风偶尔会同他们喝上两杯，给按部就班的日子一些小小的变化。

唯独一个人的行踪成了谜。

那就是唐天毅。

自那日晓风与他细算过恩怨，坚持要将碎星谷还给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在晓风面前出现。

浴池里治疗内伤的药汁，院子里调理身体的汤药，房间里消减疤痕的药膏……这些药的配方每天都在变，不变的是它们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间，甚至连晓风触碰到它们时感受到的温度都一模一样。

与她有关的东西，尤其是药，唐天毅绝不会假手于人，所以晓风知道她一直都在碎星谷，从未离开。只是他刻意避开了与她的正面相遇，让她短暂的幸福里不会掺入半分杂质。

他不闻，她不问，直到晓风的伤势痊愈……

时常说人心多是无情，可在永远保持前行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驻足回头的时间面前，人又多是有情。

或许是预测到转折的到来，不忍再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柳承宇先找到了晓风。

“若清。”

“承宇。”晓风似是早有预感，“要走了？”

“嗯，特意来与你辞行。”柳承宇将一本厚厚的书册交到她的手里，“改进后的剑谱和心法都整理好了，我自认这套剑法已经十分完整和精准，若再要变化就有些吹毛求疵了。我在上面做了些批注，若风兄读起来会更容易理解，希望你不会介意。”

“怎么会，多谢你还来不及。”

晓风抱着这本灌注了自己和柳承宇无数心血的剑谱，只觉纸制的书册都变得沉甸甸。这是她给唐若风的守护，也是柳承宇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外两本册子送给柳承宇，书页里还夹了一封信。

柳承宇看着，迟迟不敢接到手里。

晓风笑了：“别担心，不是遗书，也没有交代身后事。”

柳承宇长舒一口气，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晓风缓缓道：“如果哪天我真撑不住了，我会躲开所有人，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静离开，谁都别想找到我。不留下只字片语，也不让你们看见我的死。这样一来，或许就能够骗你们一辈子，骗你们我还活着，只是隐居起来过一个人的日子。”

柳承宇的眼睛微微泛红，伤感难以自控，却还是强挤出笑容，哽咽着“数落”起她：“什么死不死、骗不骗的，也不知道个忌讳。人在江湖，该多说点吉利话，求个好兆头。”

“好吧好吧，不死。”

晓风百无禁忌，但是朋友的心意她最在意。

柳承宇接过她送给自己的东西，还是不懂她的意思。

晓风解释到：“信里是几次切磋之后我对天钦剑的浅薄理解，写了一些我发现的但并不明显的破绽，给你点参考，毕竟人外有人，稳妥些更好。《清风二十四式》的逆行是一套重防御的剑法，与你的武功相辅相成，算是我送你的礼物，日后你行走江湖，就让它会代我助你一臂之力；至于《飞扬九剑》，就当是替我保管着，有机会帮我传承下去也是好的。”

“若清……”柳承宇心中苦涩，虽然晓风句句无身故之字，但她字字皆是后事之意。

“承宇，我没什么朋友，除了若风我能无条件信任的就只有你了。”晓风送出的不止是礼物，还有一份她无力实现的责任，她能期待和指望就只有她最信任的友人，“清风式融合了慕叔叔暗器的精髓，顺行的暗器之法我会留给若风，逆行的剑法交给你；九剑更是爹爹一生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就此……”

“有我在，不会的。”

柳承宇抢先回应，他不再推辞，收下她的心意，也收下了她的祝福和托付。风若清的《入梦吟》可以成绝唱，但是风天扬的《飞扬九剑》不可以因此销声匿迹，武功尽失的慕晟也不能就此失去其暗器精髓的传承。

分别时刻，正是正午时分。

晴朗的天色突然昏沉，像是有人用蘸了淡墨的笔在苍穹间晕开一笔。

空中旋落一片片清瘦洁白的六棱雪花,被云端缝隙里泄漏出的阳光映射着绽放出一种含蓄的珠光。若隐若现，似有似无，温柔独特，却一闪即逝。

不喧嚣，不厚重，这场提前到来的初雪以它独有的清寂赋予人间纯洁与静谧，将自己最美的姿态定格在人们的记忆里。

晓风穿过院落，如絮般的雪缀在她的发梢，铺满了她的肩膀。

站在唐天毅的屋外，她主动敲开了这扇门。

终于——

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唐盟主，你答应过我的事，是时候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