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偷梁换柱

夜色降临之后，唐天毅和神算子喝光了很多酒，他们努力地想要一醉，所以越喝越急，越喝越大口。然而，很难说是他们的酒量实在太好，还是因为心境有所变化，压抑的苦闷散去，内心逐渐趋于平静，他们不仅没有醉意，反而越喝越有精神。

不再针锋相对，不再疾言厉色，默契得规避掉与晓风有关的人和事，心平气和的对话中只有一段又一段遥远的故事。

最后一杯饮尽，刚好子时已过。

“时辰不早了，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神算子提了下晓风身上滑落出缝隙的斗篷，“总不能让她在这儿吹一晚上风，你先送她回去，这里我来收拾。”

后山的一草一木、一桌一凳、一石一尘都是晓风最珍爱的宝贝。这片广阔的天地本是她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入的专属领地，到处都留有她的气息，记录着她自在潇洒的美好时光。

虽然她已经不再过度强调此处的边界，但神算子还是想尽可能守护好她仅存的旧梦，不让她再次尝到“失去”的苦味。

她将自己视作客人，他们却视她为唯一且永远的主人。

唐天毅没跟他客套，“嗯”了一下就抱起晓风往回走。迈出的步子坚实稳定，肩膀没有起伏，足以令窝在他双臂里的人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然而，晓风还是醒了。

一双毫无倦意的眼睛里映出漫天星光，只是星星的边缘闪烁着的是一半清晰一半迷茫。

“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有，你多心了。”

唐天毅回答得干脆，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是我多心了还是你们有心，你心里最清楚。”晓风抵住他的肩膀，从他的怀抱里脱身出来，“我酒量再差，也不至于分不清女儿红和调出来的药的区别。”

“酒是欧阳飞买的，买错了你去找他算账。”

“敢做不敢认，不像你啊。”

“装睡偷听，也不像你啊。”唐天毅凑近晓风的脸，下意识想去箍住她脖子的手停在她侧脸，僵硬的拇指生疏地别过她鬓边一缕碎发，“下次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我问了，然而你们没人会说。”

“但是所有人一心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所以才更觉得难受。”

晓风讨厌被人隐瞒和欺骗的感觉，讨厌被动选择的感觉，因为这样会让她感到失控，从而加重那份无根无缘的漂浮之感。可是她又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在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哪怕是谎言，也是善意的，所以她心存感激，尽力去克制自己那事无巨细的掌控欲。

人们总说难得糊涂，可她偏偏执着于明明白白地活着。她想得清楚，却做不到不闻不问，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又在抗拒自己的说辞。她如同跌进清流与浊浪混杂的漩涡里，不知是该挣扎逃离还是随波逐流。

尤其当眼前这个曾经憎恨自己入骨、从不关心自己感受的人也成为其中之一，她的内心就已不单单是矛盾，还有如重山在肩的负担感。

“姑姑和欧阳飞瞒我很正常，但是你……就不一样。”

“哦？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个特别的存在。”唐天毅理过她鬓角的手指顺势沿着她清晰的轮廓抬起她的下巴，俯下的脸庞几乎要吻在她的唇瓣上，“那我倒要听听，哪里不一样。”

他的气息直接闯入她的呼吸，足以唤醒晓风潜藏的恐惧；他的动作，神情，语气，也全都是晓风厌恶至极也畏惧至极的样子，是她多看一眼都会反胃的存在。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惊慌失措，迅速摆脱他的钳制，不再在细枝末节处深究。怎料，晓风却不慌不乱，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不能做的事你会命令我不去做，而不是一边应允承诺一边搞偷梁换柱的小伎俩。”

如果是因为“种毒”所需不宜饮酒，唐天毅大可直接告诉她，甚至无需命令她都会乖乖听话，在这件事上她向来谨慎，绝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让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是因为她而今的身体状况不允许，那么唐天毅也可以明说，以他的性子完全可以呵斥完晓风，顺带连欧阳飞一并嘲讽，然后在晓风面前畅饮一番，让她只能看却一滴都碰不着。

事实偏偏是唐天毅一句拒绝和制止的话都没提，还饶有兴致与她约上今晚的酒，结果暗中偷偷以药代酒，把她当成三岁孩童一样糊弄。

他的反常，足以促使晓风往最坏的方向去怀疑。

只可惜，晓风想到酒局结束也没能想到是什么，反而是他们对话里的一些刻意回避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唐天毅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这一次，狼狈到要逃的人换成了他。

“行吧，我承认，酒是我换的。原本想着你难得有雅兴愿意跟我坐下喝两杯，就算你的身体不允许，看在你时日无多的份上，我也不想扫你的兴。谁知道好心换来的是你的疑心，白白浪费我精心调制的药酿。果然啊，对你，我还是不能太好。”

唐天毅看似给出一个符合他性情的理由，实则还是避重就轻，没有说半句有用的实话。

晓风也料到不会从他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听着他给的解释，低下头勉强一笑，就当是信了。

“这次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你我之间……”

她迟疑片刻，话音在夜幕下四散，什么都没再响起。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反正在他们之间二者早已对等，与呈现的形式无关。

晓风将不合身的斗篷解下还给唐天毅，十分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不温不火，不近不远，比刻意多三分真心，比亲切多七分疏离，比她独自远去的背影还要单调和薄弱。

寒风吹过，刺骨的凉意拍在她的背上却浑然不觉。

冬日阴冷，她似乎开始有点喜欢这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