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你开心了……”

一尺之内，呼气成霜，滴水成冰。

方才护院将冰块抬进来时，神算子无意间瞥见了一眼，他心中有疑但并不敢肯定；等羽金和孙冰彦走后，他看见唐天毅手上的伤痕在极寒的冲击下近乎愈合，看见从他眼睛里滴落的水珠凝为玉坠，才敢肯定晓风身下躺着的正是寒魄冰晶。

通体晶莹，没有一丝杂质和冰纹，堪比顶级琉璃的通透和干净，罕见程度更甚于此刻承载它的赤色冰玉。

据传，此物遇火不变，哪怕是酷暑时节置于太阳下暴晒也不会融化，唯有内伤和解毒散发出的体热才会消耗其形且不再成冰。它的寒气强烈却不凌厉，如果习武之人在寒魄冰晶搭建的极寒之所练功，不仅事半功倍，功力大增，还可延缓衰老，葆青春常驻。故而，无数江湖人士对其趋之若鹜，年年于雪山之巅苦苦寻觅，结果百年以来却从未有人真正得到过，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神算子确认所见是寒魄冰晶时，不禁诧异得多看了几眼。这不仅因为唐天毅拥有，还因为他拥有的数量不同凡响。

“没想到别人耗费半生难求一厘的冰晶，你竟然有这么多。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跟从来不会受伤一样……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火山岩浆下。”

“火山？”神算子恍然大悟，“人们习惯性认为极寒之物必出在极寒之地，殊不知冰与火相辅相成，烈焰也能孕育出此等冰寒之物。”

“当年寻得的寒魄冰晶大部分都放在了无昼谷，只有剩下的一些鬼使神差放在了碎星谷，刚好够她用。”

“不放凌烟阁却放在碎星谷，当真是鬼使神差。”

唐天毅笑了笑，嘴角细微的弧线显得有些复杂。正如他自己说的，鬼使神差，如今回想起来他也在困惑自己当初决定的原因。他一年里在无昼谷和凌烟阁的时间勉强还能算三七开，但在碎星谷的日子屈指可数，星云坪也不是次次都去，他就这么把此等宝物放在了那里。

“谁让她是天人之命，注定的。”

“还信呢？”神算子摇摇头，连自己都放弃了天命之说，唐天毅却还是放不下这个执念，“真是天人，哪里会遭这种罪。赤色冰玉，寒魄冰晶，如果一冰一玉还帮不了她……”

“她死不了。”唐天毅把握十足，强势之后语气很快就柔和了下来，“她现在并无性命之忧，寒魄冰晶只是为了消减她体内的毒热，减轻她的痛苦而已。”

“没想到赤色珊瑚在她体内的反应那么强烈，连寒溪剑都抑制不住。”

“她的内力太怪，不可以常理推断，很多时候要随机应变。”

“要是那位独孤大侠在这里，说不定能帮上忙。”

“那个老家伙要是还活着也一百多岁了，还能作甚？”

“是啊，一百多岁了。还真是不同人，不同命……”

神算子在寒魄冰晶旁站了一小会儿，就已经感觉自己肩膀挨得那一拳不疼了。再看躺在冰晶上的晓风，她的气息已经恢复均匀，惨白如纸的脸重新现出了血色和光彩。

红玉与寒冰的双重加持，她总算又捱过了一关。

“你看着她，我去帮你搬屋子。”

后面还有很多硬仗要打，最辛苦的人莫过于眼前两个。神算子能做的，也只有帮他们分担些琐碎之事。

唐天毅没有回应，一双被疲惫攻占一半的眼睛直直盯在晓风脸上，生怕一个眨眼一个错过她的三魂七魄又不知要去哪里逛一圈。

神算子暗自摇头，心中只有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欧阳。”

“何事？”

“过去的事能不能不要再提？”

“嗯？”

“我没有忘记是我把她折磨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不用一个接一个反反复复来提醒我！”

唐天毅在吼斥，但是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纠结和茫然，就像是有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他揪住了握刀人的手却又不忍松开，一边流血一边流泪。疼痛的感觉，令他兴奋；鲜血的味道，令他着迷；他握紧的手，令他不舍。

一个不会认错和屈服的人，仿佛在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着霸道蛮横的言语来表达他的歉意。

神算子短叹一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间的门。

唐天毅依旧站在原地，对睡梦中的晓风说道：“你开心了？你的噩梦现在是我的噩梦……”

自从回到碎星谷，他几乎夜不能寐，每天夜里都会梦见苏菀菀临终前的眼神：无助、惶恐、怀疑、哀求，还有一丝丝分不清是错乱的记忆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厌恨。再到住回风宅，他开始梦见与晓风纠缠的点点滴滴，每一幕的细节都在他梦中闪回，有几次他甚至会以为时间逆流，他又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凌烟阁的那间密室。

再一次面对苦苦挣扎的晓风，他的心里再也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刺激和躁动，有的只是自我的怨恨。

梦里，他清醒目睹自己蹂躏她破败不堪身体的过程，第一次觉得自己狰狞诡笑的嘴脸是那般丑陋和恶心。他极力控制自己挥起长鞭的手，然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偶尔会察觉身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在注视自己，一回头看到的是苏菀菀灿烂的笑。

那一瞬间，他会惊醒，然后便再难入睡。

有时候，同样的场景，晓风的脸会变成苏菀菀的脸，然后她依然会对自己笑。

那个笑容，让他无力承受；

那张面容，令他无法面对；

那段过往，也终究成为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认错了，也认输了。

输给了晓风，输给了自己，更输给了他此生最爱的女子。

他夺去晓风半条命，他相信自己有能力保住她完整的性命。

恍惚间，唐天毅好像又看见了苏菀菀。

“放心吧，这丫头的命硬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只要引出毒素，剩下的不过是五脏衰竭，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晓风蓦地睁开眼睛，好像就是在等他这样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