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如愿以偿

事到如今，“如果”二字只会徒增悲凉，所以他们渐渐学会了不念、不提。

晓风仰起头，她不想哭，也不想让唐天毅看见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一只手忙不迭地擦拭两边的脸颊，越擦越擦不干净，涌出的泪泉差点将她的手掌淹没。

她看开了，想通了，释然了，泪水却变得更加汹涌了。

唐天毅见过她倔强的隐忍，见过她虚情的落泪，见过她裂肺的痛哭，唯独没见过她沉默的泪如泉涌。一时之间，他劝也不是，等也不是，坐在原处如坐针毡。

过了许久，眼见晓风新换的衣裳快要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他忍不住走到她身旁替她接住了一掌泪。

“哭过这一次，以后就多笑笑。美人落泪，梨花带雨，是好看，但终究比不上你的笑靥如花，一笑倾城。好好活着，你的期许都会如愿以偿，包括和他的——

“长相厮守。”

晓风愣住了。

她的耳畔不断回响着这最后四个字，挂着水帘的眼睛看着唐天毅远去，离开，待到他端着熟悉的药和针回来时，她只觉一切都变得清晰。

“原来寒魄冰晶是这样融化的。”

唐天毅调侃着她止住的眼泪，像前一日一样放下帷幔，摆好汤药，点起蜡烛，亮出金针。

晓风被他这句话逗笑，按部就班喝药、宽衣、咬紧一块崭新的白绢。她的手停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好像在尝试感受某种存在。

唐天毅的余光映出她这个小小举动，倒是令他心中一沉。他不动声色，将浸过毒液的金针刺进了晓风的穴道里。

一手四针，他从一开始就先触及到晓风承受的极限。

晓风吐出白绢，同时吐出一大口气息还有满满当当的怨气。

“早知道过程这么难熬，我就该把那些骂你的话统统留着，每天骂上几句。”

唐天毅点点头，一边说着“你大可再多骂几遍。”一边又快速扎进两根金针。

“好话不说……

“第二遍！”

疾冲脑海的剧痛，将晓风这句话拆成了两半。她自感不适，喝了一碗药稳住状态，半天都没能再从牙缝里挤出一字一句。

唐天毅就趁这个时候“奚落”道：“我看你是压根就记不起自己说过什么。”

“你！”

晓风狠狠瞪着他，奈何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能任他在言语上占据上风。

“唐若风是过目不忘，你是除了武学之外眨眼就忘，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唐天毅继续施针，嘴里不时飘出几句“大放厥词”之言，戳一戳晓风的弱点，再来一些不走心的嘲笑，揭一揭她的“短儿”。

无关痛痒的调侃，大多是风若清儿时的趣事，小小的人儿飒爽干练之余免不了还有可爱幼稚的一面，落在长辈眼中总是能惹人一笑。

当年他心中有恨，胸中有怨，很多笑并非发自内心。如今回想起来，惊觉那些片段记忆犹新，打趣晓风的同时也在感叹自己错过了许多人间美好。

晓风开始还会脸红，后来便在不知不觉中跟着他的调侃回到了开始记事的时光。他讲得那些事，她历历在目——扎一个时辰马步都不会腿酸的她会在嬉闹间摔个狗啃泥，暗器例无虚发的她扔个雪球把自己扔成了雪人，轻功一骑绝尘的她也因为内力不够掉进湖水里成了只落汤鸡……

桩桩件件，恍如隔世又宛如昨日。

等到她与回忆一别两宽，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衣衫完好地躺回到床上，连床单都换了新的。

“结束了？”

“还想再来一遍？”

“后面的好像没有感觉。”

“好事。”

唐天毅嘴上说是好事，实则是毒素渗透得太快太广，以致晓风陷入了幻觉。他发现却没戳破，还在一旁引导，这才有了晓风得以梦回当年的快乐，完美避开了毒针刺穴的痛苦。只是，没有感觉不代表无事发生，冷热交替的过程依旧危险，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现实却是比昨日快了些。

这便意味着，晓风百毒不侵的身体在赤色珊瑚的连续攻击下，区区两天就已现颓势。

所以唐天毅高兴不起来。

“真是好事你就不会愁眉苦脸，就跟我无药可救活不过明天似的。”

“别胡说八道，经历这么多事还学不会忌讳。”

“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有什么可忌讳的？”

“小小年纪，别总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二十岁的人说的话像八十岁。”

“我这叫通透。”

“你这叫近墨者黑，活脱脱是被唐若风文绉绉的那套带坏了。我看，以后你还是多跟柳承宇那小子交流，死过一次的人比较惜命，至少不会二十岁就去想死的事。”

“好端端的，又生气……”

晓风的精神很好，原本是趁精力不错与唐天毅开几句玩笑。唐天毅的回应本来也挺轻松，谁料再次提及生死层面时，他又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些许的愠怒和烦躁，好似是受到了某种质疑一般，十分不悦。

质疑。

晓风自认没这个心思，就习惯性当他是随意找个由头舒缓心中压抑。然而，当她想起唐天毅一日之内的两次承诺，她才发现自己的无心可能是他的有心。

无论是唐天毅在梦里对苏菀菀的保证，还是施针前当着晓风的面给出的承诺，晓风听进去，相信过，也遗忘掉了。种毒需要动力，她以为这便是唐天毅给自己坚持下去捏造的动力，后知后觉这应该不是借口。

尤其是他对苏菀菀的承诺，字字真切，绝不儿戏。

“……剩下的不过是五脏衰竭，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难道五脏衰竭有法可逆？

五脏衰竭。

死过一次的人。

惜命。

柳承宇。

一个接一个关键词在晓风脑海里闪烁，到最后，她的眼前久久不散的是柳昭华和蔼的面孔。

柳昭华。

天钦剑派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早该想到的。

在晓风之前，柳承宇就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器官衰竭的命悬一线。

他还活着，那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