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要回去了吧？”

扶风仙子，乃医仙在世，没有她治不好的病，也没有她救不活的人。

这是二十年前江湖对洛娉婷的评价。她当得起，心安理得笑纳别人对她的尊敬和信任。

二十年后，情况截然相反。关于她的传说仍在江湖流转，可她再听到“医仙”二字，心中只觉讽刺。

她淡出江湖太久，也止步不前了太久。她用一个借口将自己封闭，牢牢把自己困在了当年。若无其事过了这么多年，她将一切保持原样，仿佛时间从未流逝，仿佛人生从未失去。

直到神算子带着重伤的风若清和唐若风出现，她的时间才回到了当下，重新开始流淌。

只是，停滞太久，哪里是说能追回就能追回的？

她的慢速终究没能支撑不住晓风的倍速，以致于最后的最后，她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晓风日渐消瘦，一点一点耗尽生命仅剩的力量。

“沐蓉情说得对，洛家的医术的确不入流。”

“姑姑，别这么说。”

“我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还差得很远。”

他们。

除了沐蓉情，必然还有一个唐天毅。

当所有人都已经放弃，都已经宣告无望的时候，只有唐天毅还在坚持，还在试图争取一线转机。

单就这一点，洛娉婷已自愧不如。

洛娉婷长舒一口气，卸下了自己压在自己心头的巨石。

她笑了，笑得格外释然。

“若清，姑姑佩服你的勇气，理解你的决定，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姑姑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些幸福和快乐。”

洛娉婷的眼眶泛起星星点点，但是她没有哭。她一直在笑，闪烁的晶莹里倒映出的是她对晓风的祝福和牵挂。

晓风忍着在眼底疯狂打转的眼泪，一个劲儿点头，一口又一口往嘴巴里塞着他们夹给自己的菜。

她们两个人哽咽得说不出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唐若风和神算子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试图用一些话题驱散此刻预支的别离哀痛。

“欧阳前辈，你的身体如何了？”

“唐天毅那老家伙的解药十分管用，一日下来就已无大碍。”

神算子故意说得板正，眼睛不住地偷瞄洛娉婷等她一个反应。

果不其然，洛娉婷一听他说是“唐天毅的解药”立马就不乐意了，吸了吸鼻子，反驳道：“解药跟姓唐的有什么关系？借花献佛的主儿，好人坏人都让他当了。”

她捞了一块汤里最少肉的排骨丢进神算子的碗里：“不会说话就闭嘴。”

神算子连连说着“是”，还真就啃上了骨头，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这口老牙硌坏了，这张嘴可不就消停咯。”

被他这么一逗，晓风和洛娉婷的眼泪笑着流出，没有再续上。

他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开开心心吃着这顿饭。

失去双亲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双亲，他们填补了彼此的缺憾，让错过的岁月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来之不易的一幕，或许会成为绝响，或许一别即是永别，但对他们而言都已不再重要，因为这一幕，这一刻，这短暂相逢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注定会成为每个人心中无法磨灭的美好时光。

至于日后想起，是苦是甜，是泪是笑，留待以后追忆时再说吧。

人生在世，总是公平，既是享受到了幸福与快乐，也该要去承受幸福与快乐背后的悲伤和痛苦。

“若风这手艺真不错，娉婷，要不以后归雨楼的厨子换成他吧。”

“好主意，若风，来不来？”

“这我说了不算，得问清儿。”

“那要看姑姑出多少月钱了。”

“我想想，管吃管住，每月……”

“多少？”

“没银子！”

洛娉婷朝晓风挤挤眼，晓风朝洛娉婷努努嘴，两个人幼稚得互相做起鬼脸。

唐若风和神算子在一旁宠溺的笑着，各自看着自己心中最美的姑娘。

阴云散去，阳光正好，一如院中的氛围温暖和煦。

屋檐的雪渐渐融化，滴答滴答，听起来轻快悦耳，给安逸和静谧增添了几许活泼和俏皮。

洛娉婷抬头望了眼天空，关切地问道：“会不会太晒？要不要回房避一避？”

晓风摇摇头，很享受雪过天晴后的温暖：“没有之前那么娇气了，这点温度还招架得住。”

“寒气刚散，最近出门记得打把伞。”洛娉婷叮嘱完晓风，又在嘱咐唐若风，“若风，她向来不在细枝末节上心，这点小事你帮她记着点。”

“我记住了。”

“还有她现在胃口弱，沾不得酒，给她准备的饭菜里尽量避免寒性的食物，像龙眼、茴香、薏仁之类的也尽量不要吃。”

洛娉婷交待了许多禁忌，除了性寒之物外，大多是些活血祛瘀的药材或食材。唐若风没有多想，认认真真听着，把她列举的每个要注意的点都牢牢记在心里。

说完这些，她又列了些其他琐碎的细节，要他们日常留心。

讲到最后，“再见”二字终于缓缓递进，轮到了它出场的位置。

真到了计划好的这时，洛娉婷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还是晓风先道破：“姑姑叮嘱了这许多，是要回去了吧？”

洛娉婷点点头，喝光了杯中最后一滴酒：“是啊，该回去了。瑶瑶和轻思这些年替我分担了太多，是时候换我来照顾她们了。”

此话一出，晓风才意识到洛娉婷要回的不仅仅是归雨楼。她向神算子投去求证的目光，得到的是微微颔首的肯定。

她要回的是梦魂宫。

关于它的故事，晓风断断续续听过不少版本，在她的眼里那是个暗无天日却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地方，一个安稳与风险同在，很难定义正邪的地方。

“江湖更迭，焕然一新，我想自己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那归雨楼呢？”晓风有预感，却还是想问一问。

“自然是我这个老家伙帮她看店，万一哪天你们路过青云镇，总得有人招待不是？”

如她所想的回答，她却说不上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对因旧事蹉跎了二十年的伉俪依然要分开，只是其中一人不必再四处漂泊，守在他们的回忆原地等待。洛娉婷将归雨楼交给神算子，必是已经原谅了他。

不争朝夕，不求厮守，知道对方在哪里可寻，想见的时候能见得到，就是安心和幸福。

或许，这就是他们经历了无数风波和离别之后重新表达爱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