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你，不能食言。”

洛娉婷说离谷的时候多半会不辞而别，他们可能马上就走，可能过两日再离开，也可能要在碎星谷附近游玩够了再回去；走的时候，可能是白天，可能是晌午，也可能是晚上，午夜子时都有可能。她让晓风不要相送，免得自己忍不住又要难过。

晓风答应了，却希望她至少能够多留一晚。她没说原因，洛娉婷也没问，只是简单说了一个“好”字。

她的剑和暗器会留给唐若风，她的武功分别交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她还想留些东西给洛娉婷作为纪念。想来想去，她能想到的只有自己的独门暗器游龙针。

这一晚，碎星谷兵器坊的炉火烧了半宿。

原始的模子早已丢失，她日常所用大多是风无垢后来为她重新制作的，跟自己所制免不了出入。她从所剩无几由自己亲手打造的游龙针中挑出两枚最精致的，又找唐天毅要了些赤色珊瑚的胆汁和自己的血，再借用唐若风的一双手帮忙，经过一番打磨、淬炼，制出了一对独一无二的游龙耳坠。

鲜亮的光泽，堪比金银。

她兴致勃勃地展示给唐若风，只见唐若风一边揉着酸胀的手臂，一边靠在台子上昏昏欲睡。

“若风？”

“在呢！”

晓风轻唤一声，他立马挺直后背，努力睁开自己即将抗争不过的眼睛。

晓风看着他的样子又心疼又觉得格外好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累坏了吧？”

“不会，就是这里太暖和，容易令人犯困。”

唐若风揉揉眼睛，用力眨了眨，结果反而更困了。

晓风不再强行要他欣赏，自己确认无误之后，收拾好残局，扶着他回房休息。

唐若风睡得很沉，一看就是累到极致，这是个体力活，他哪里有过类似的体验。锻造兵器、打磨首饰的过程跟下厨实在有着天差地别，就连火炉和灶台的温度都不一样。

晓风盯着他香甜的睡颜，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进兵器坊的样子：一知半解的她凭着一股冲劲儿在里面敲敲凿凿，她记不得自己鼓捣了多久，只记得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更是累得一觉睡了两天。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趴在唐若风面前睡着了。

她的手里摊放着那对耳坠，唐若风醒来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坠子上，一边泛着红橙的光晕，一边闪着青蓝的微光。

“好特别的颜色，好精致的手工。”

晓风迷迷糊糊听见这句夸赞，开心得更加睁不开眼睛，含含糊糊跟唐若风念叨起来。

“若风，这对耳坠姑姑应该会喜欢的吧？”

“当然！只要是你送给她的她都会喜欢，何况是这么别致，这么用心的礼物。”

“若风，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是，也不是。得看你指的是哪方面？”

“我以前最讨厌在暗器上淬毒的，谁知我现在也干起这种事来了。”

两只游龙耳坠，青蓝色光泽的那只所有尖锐的部分都被打磨成圆角，不借助内力不会划伤人；红橙色光泽的那只则恰恰相反，纹路分明的凤尾被赋予了鲜活的色彩，翎毛锋利，触之可破，但却不会扎得过深，产生性命之忧。

前者被淬了赤色珊瑚的毒，而后者淬上的是她可以解千万种毒的血。

一毒药一解药，可以是千钧一发之际的殊死一搏，也可以备不时之需以险象求生。

她的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好洛娉婷，这份心思再单纯不过。

唐若风岂会不懂？

“你是怕洛姑姑日后会遇到危险，要她用耳坠防身。”

“姑姑是一宫之主，她想担起逃避了二十年的责任是情理之中。但是这江湖那么复杂，烂人、小人那么多，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可我的日子就那么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洛姑姑一定明白你的心意。”

“明白？那就好，那就好。”

“再多睡一会儿吧，你累了。”

“嗯……”晓风的眼角突然滑落两道泪痕，她含糊的声音变得哽咽，“嗯，累了。好累，好累。”

哭腔更重，声音也愈发模糊，忽近忽远的感觉，令人分不清此刻的她是清醒还是陷在梦中。

“对不起，若风，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好。”

唐若风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擦掉她的泪水，低声回应她无缘由的道歉。

“我很想为了你、为了姑姑再坚持坚持，但是我真的好累好累，若风，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没关系的清儿，如果撑不住，就不撑了。你不用担心我，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下去，一定会。”

“嗯，好好活下去，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会求阎王让我快一点转世，求孟婆别让我喝汤，我不想也不能把你忘了。

“二十年后，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补偿这一世带给你的遗憾。

“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下辈子的我一定会陪你一一实现。一定会，一定，会。”

她说着不像梦话的“梦话”，每个字都凝结成了唐若风眼里的一滴泪。

那个拭泪的人，已泪流满面。

竭力扯出的嗓音，令泪，如雨下。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食言。”

“切！风若清一言九鼎！定不会食……”

恍恍惚惚间，他们就这样定下了一个今生与来世之约。听起来多么荒诞，可唐若风却希望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二十年，没有她，注定漫长；

二十年，等待她，稍纵即逝。

他说自己不会等，可他又哪里真的能做得到不去等？

若是今生重逢无果，借用来生再续亦可。

唐若风吻干她的眼泪，重复着那一句“你不能食言。”

晓风陷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起起伏伏，或下坠，或游荡。她试图跳出去却总是无力，眼睛像是被浇筑一般，透不出半分缝隙。她以为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可当她彻底醒来，才发现距离破晓也不过是刚错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努力回想方才的梦境，奈何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留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回响。

“你，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