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没半分迟疑,转身拉开柜门,俯身翻找。指尖刚触到柜底一块松动的木板,便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露出一只蒙尘的旧木匣。
他捧着匣子快步折返,“二叔公,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掀开吧。”二叔公眼皮半垂,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里头的东西……全归你们了。”
他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示意朱大肠和阿旺合力掀盖。
木匣启封,一股陈年松香混着纸墨味扑面而来。匣中静静躺着一只靛蓝粗布袋,解开系绳,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银票、十几枚大洋——不多,却张张浸着油汗,枚枚映着晨光,是他熬过无数个赶早出摊、深夜记账的日夜,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本。
苏荃只扫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五味翻涌。
想起钱开那乾坤袋里金光晃眼的元宝、堆成山的赤金锭……再低头看看眼前这薄薄一叠泛黄票子、几枚磨得发亮的银元——荒诞得刺眼,真实得灼心。
“这些钱,不多,但跟了我这些年,你们几个……平分了吧。”他攥紧朱大肠的手,又顿了顿,哑声道:“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地契。”
“那间小铺,是我半辈子的心尖肉。大肠,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当那本边角卷曲、纸页脆黄的账册,连同那张印泥斑驳的地契被取出时,朱大肠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用袖口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在他这儿,全是屁话。
二叔公看他长大,摔了跤有人扶,闯了祸有人兜,挨了骂有人挡在前头讲情。这位时而慈眉善目、时而插科打诨的老者,在他心里,早就是顶天立地的爹。
如今,天塌了。
若还能忍住不哭,那他还是个人吗?
“二叔公,这本……”
阿旺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匣底又抽出一册书——封面纸色枯黄,墨迹斑驳,唯独三个大字仍倔强地透出筋骨:“纸扎术”。
纸扎术?
苏荃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瞬间钉死在那三个字上,连呼吸都忘了换。
纵是此时此地,不合时宜,可那册子仿佛生了钩子,牢牢扯住他全部心神,眼底燃起近乎贪婪的光。
“苏小友……”
耳畔忽传来一声低唤。
他倏然回神,撞进二叔公一双眼睛里——那里面没了平日的笑纹,只剩灼灼如炬的专注,沉静得令人心颤。
“这本《纸扎术》,是我命里最重的宝贝,也是我耗尽一生叩问的门道。”
“现在,我想把它……交到你手上。”
这话如惊雷劈进众人耳中。苏荃怔住,连带阿旺、毛毛、朱大肠,全都僵在原地,连抽泣都忘了继续。
“我走之后,这门手艺,怕就要断在今天。唯有托付给你,才不至于让它跟着我一起入土。”
他的语气里没有哀求,只有孤注一掷的托付,和不容推拒的笃定。
他穷尽四十年光阴钻研此术,拆解其理,参悟其玄,十成火候,已得九分六厘,堪称登峰造极。
可这术法幽微如雾,艰涩似铁,除他之外,再无人能窥其门径。
徒弟阿旺、毛毛,勤勉有余,灵性不足;十年苦功,连入门门槛都未真正跨过。他早熄了指望。
直到今日见到苏荃——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术,那浩荡如江河奔涌的灵气……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
把《纸扎术》交到苏荃手里,让它活下来,传下去,便是他闭眼前,最后一点滚烫的念想。
苏荃沉默听着,没接话,也没动。
可他指尖微微发麻,胸口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闷得发酸——他不想让人看见,那点被信任击穿的柔软。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竟愿把毕生所学、视若性命的绝学,亲手捧到他面前……
这份沉甸甸的托付,烫得他指尖发颤。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留不住时间,挽不回气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微弱的火苗,一点点飘摇欲熄。
“还有件东西……也要赠你,权当谢礼。”
“好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多撑一口气,把该说的话,一句不落地交代完。”
二叔公眯起眼,朝阿旺轻轻颔首。
阿旺立刻伸手入匣,取出最后一件物事——一柄尺身乌沉、纹理如龙鳞盘绕的木尺,古意森然,气韵内敛。
“这把元阳尺,陪我走过三十个寒暑。今日,送你。”
他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阿旺双手捧尺,缓步上前,脚步沉稳得如同踏在祭坛之上,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加冕。
“元阳尺……”
苏荃盯着那柄尺,喉结上下滑动,嘴唇无声翕动,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仿佛怕一眨眼,它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元阳尺不过一尺半长,宽约半掌……
通体泛着幽微的褐金光泽,表面蚀刻着一道道暗沉如锈的纹路,被经年累月的手泽与时光反复摩挲,早已褪尽锋芒,只余下沟壑纵横的沧桑,像一张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老脸。
那些斑驳的古篆与符文,并非随意镌刻,而是二叔公当年踏遍南岭、镇过七煞、破过阴窟时,一笔笔凝神刻下的印记——每一划,都浸着血气与真火。
“盼这元阳尺,往后能替小友挡一劫、开一道、立一功……”
二叔公那沙哑却温厚的声音,还缠在耳根没散。
可苏荃的目光,却像被钉死在尺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仿佛有股沉潜的力道,无声无息地裹住了他,既不灼人,也不迫人,却叫人呼吸一滞,心尖发颤。
旁人或许只当是件旧物,可苏荃指尖微麻,灵台清明——他分明感知到,这尺子里蛰伏着一股浑厚得近乎凝滞的法力,如深潭藏蛟,静而不枯,重而不滞。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他缓缓抬手,指尖刚触到尺身,便觉一股暖意顺着指腹漫上来,不烫,却熨帖得惊人,仿佛握着一段尚有余温的旧日光阴。
心头第一念,如电闪过:此物不凡——不是寻常法器,而是真正养过命、镇过魂、斩过祟的活物!
“咳——噗!”
话音未落,二叔公猛地弓起背,喉头一涌,一大口浓稠黑血喷溅而出。
他想抬手去挡,手臂却软得像断了筋,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墨色血珠溅上素布被面,洇开一朵朵狰狞的暗花,染黑竹席,浸透木纹……
“二叔公!!”
屋内众人霎时围拢过来,脚步凌乱,呼吸急促。
朱大肠抢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二叔公单薄的肩胛,生怕那副枯瘦的骨架,稍一松劲就要散架。
“咳……咳……”二叔公喘着粗气,目光却固执地滑向苏荃,瞳仁已有些涣散,却仍烧着一点不肯熄的光,“小友……听老朽一句实话……”
“莫走歪路,莫坠邪途。”
这八个字,是他咽气前最后钉进尘世的楔子。
忙了一辈子,熬干了精血,守了一辈子,耗尽了寿数。
白发覆额,齿摇目昏,可茅山祖训仍如刀刻斧凿:道术是渡人的舟,不是伤人的刃。
他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
末法之世,灵气稀薄,门庭冷落,茅山早已不复鼎盛,再难出一个能搅动风云的奇才。
可就在他油尽灯枯、魂将离窍之时,遇上了苏荃——
那个穿素衣、眉目清朗的少年,站在窗边不动声色,却自有一股拔地而起的锐气,像未出鞘的剑,寒光内敛,锋芒自生。
或许,这少年真能扛起那杆倒了太久的茅山旗?
“……”
二叔公的气息越来越浅,像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眼皮沉重如铅,他拼命想撑开,可视线早已模糊,眼前光影晃动,人影浮动。
终于,最后一丝气息抽离躯壳,他身子一松,嘴角却微微向上牵起——
恍惚间,他看见前方裂开一道金光,温润却不刺眼。
光里站着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须发皆白,笑意慈和……是师父,是师兄们,一个个朝他伸出手来,像从前在后山练符时那样,笑着唤他“阿满”。
他没犹豫,轻轻往前一迈,就融进了那片暖光里。
滴答……滴答……
窗外风雨歇了,只剩风在檐角低回游荡。
雨珠悬在瓦沿,迟迟不肯坠下,终于“啪”一声,砸进泥里,碎成几瓣,又迅速被泥土吞没。
苏荃静立门边,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神色平静,可眼底那抹淡青色的郁色,却怎么也化不开。
“生死由命……”
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散。
二叔公走了,走得安详,走得利落,走前把该托付的都托付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临终遗恨。
苏荃低头,掌心摩挲着元阳尺粗粝的边沿——那触感太熟了,像极了方才二叔公枯瘦的手,带着薄茧,带着温度,轻轻按在他手背上的那一瞬。
“您放心走吧,二叔公。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他唇角微扬,笑意很轻,却很稳。随后将元阳尺妥帖收入乾坤袋,连同那本蒙尘已久的《纸扎秘要》,一起藏在进袋角最深处。
“苏真人。”
身后传来声音。苏荃系紧袋口,抬眼望去——
《僵尸:九叔师弟,任家镇发财》— 爱吃苦瓜焖鸡的云慧 著。本章节 第862章 莫走歪路,莫坠邪途!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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